第二日是个好天气,我依照约定拜访周念观。
在他家的书房里,有一排书架,上面摆放的,都是那个年代的书信。
我在那些书信里面,看到了那个年代的真挚情谊与动人爱情。
妻阿檀鉴:
见字如晤。冬来寒起,你甚惧冷,我亦不在你侧,夜里记得掖紧棉被,免受寒袭。
护士站工作辛苦,你要记得多休息,保重身体,若有想吃的,尽管告与刘妈,我这里一切都好,你勿挂念。你身边之事,无论琐事趣事,无论所见所闻,望都能信来分享于我,我想听太。
昨夜夜梦有你,梦到我们成婚前,那时还在警察厅,你与老马谈话,言笑晏晏,清晰生动,可转眼不见你,我恐惧甚,醒来庆幸,还好是梦,醒来不庆幸,你不在身侧。
分别数日,自秋收到冬藏,时间难熬,念卿成疾,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盼你来信,我将如得糖孩童,欢欣雀跃。
钦之
十二月廿十三日晚
致妻阿檀:
见字如晤。
突闻长沙城噩耗,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千年缔造毁于一旦,亲人骨肉生离死别,人为灾难,无数人命丧火海,我心甚痛。观音巷成灰烬,蒋家姐姐去世,还有我与你的第一个孩子……我知你心中悲痛,恨不能立刻到你身边,魂牵梦萦,无奈战况严峻,长夜漫漫,我有心无力,却只得付之一叹。
我们的孩子,我为他取名锦安,原是希冀他出生能看到的是锦绣河山,家宁国安,不想令他失望,匆匆来匆匆离,都不曾与我们见面,憾之,痛之。
为夫不能照顾妻子,为父不能保护孩子,我愧于你们,望你替我与他道声歉。
爸爸对不起锦安,愿他原谅,如若可以,希望它再来做我们的孩子。
钦之
十一月廿十八日晚
吾爱阿檀: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你的来信我已收到,念你书信,如你在眼前,我心甚悦。
知你一切都好,我便安心,有好消息要讲与你听,近来平型关传捷,军心大振,想来当离胜利不远了,月前,收到沉星消息,他还平安,你可安心告知蒋家姐姐了。我不在你侧,要好好照顾自己,马上立冬,你肠胃不好,切忌寒食。
今我提笔窗前,月色甚美,憾不能与你共赏,只能信于你知,想你念你,恨不能立刻见你。纸短话长,无法尽述衷肠。
钦之
十月二日晚
看到这里,周念观在我身边轻声说道:“我太爷爷在前线,与我太奶奶聚少离多,只能书信往来,其实我太奶奶也写过很多书信,不过都丢失在了战场上,只有我太爷爷的保存下来了,他们直到1942年才结束了长时间的聚少离多,相濡以沫,终老一生。”
我喟叹点头,抽出一本日记,翻开来,扉页标题是“念观”二字。
周念观解释道:“这是我太奶奶写的,我的名字也由此而来,是我父亲为怀念他的祖母,所以用这两个字作为我的名字。”
我接着看下去。
念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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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我常常做梦,梦到在观音巷时的日子。
我梦到文绣姨在灶房里焖了一大锅排骨,梦到蒋先生在厅堂看报纸,梦到蒋姐姐笑意温柔叫我阿檀,梦到大有叔乐呵呵地在他的剃头铺前活动筋骨,梦到桂花姨扯了好长的布在门口裁衣服,梦到师父喝得烂醉如泥嚷着再喝再喝,梦到我的外祖父带着我验尸殓尸,梦到寅时委屈巴巴埋怨我没带他去乾元宫吃蹄花,梦到沉星在巷子里抱着月饼转圈圈,我梦到了曹姨,她穿得讲究,打扮也讲究,一张嘴,还是那副尖酸刻薄劲,好似全天下都欠了她的钱,我还梦到了我的外祖母,她严厉地斥责我,不许我再与街上的伢子打架,我还梦到了我的母亲,我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到她梳着长长的辫子,站在门口,温温柔柔与我说,阿檀,慢些,不要摔跤了。
我多想老天爷再给我一天光阴,让我回到小时候,让我看清母亲的面容,让我再听一遍外祖母的斥责,让我再与曹姨斗斗嘴,让我再教训一次沉星与寅时,让我再跟在外祖父身边听他讲那些验尸技巧,让我再给师父打一次酒,让我再穿一次桂花姨做的衣衫,让我再讨一次大有叔烧的热水,让我再喊一声蒋姐姐,让我再给蒋先生取一次报纸,让我再扑到文绣姨怀里,闻她身上的肥皂香,让我最后一次走在观音巷的石板路上。
这是我们的家。
一切都是最开始的样子。
阿檀
1972年4月5日
——最后再上来给大家汇报一下情况,这次去中国,我知道了许多后来发生的事情,知道我爷爷的小兄弟沉星平安,后来也结婚生子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知道后来长沙城重建之后桂花姨和大有叔又回来了,知道阿檀原来也一直在寻找我的爷爷,后来,我带着我的爷爷回到了他的家乡。
我的爷爷那几天很精神,精神得有些太精神了,我带着他走过岳麓书院,去了湘江游船,来到橘子洲头,还有他曾经长大的观音巷,现在是一条非常复古有生活气息的小巷子,我带他吃了他一直挂念的臭干子,爷爷很爱吃,他还评价说味道比以前差远了,最后,我带他到了阿檀的墓碑前,墓碑上有照片,她笑得很灵动,我的爷爷哭得泣不成声,说:“师姐,寅时终于来见你了……”
微风轻拂,我的爷爷就这样闭上了眼,依照他的遗愿,我们家属一致决定将他葬在了他的家乡,感谢各位网友朋友的关注,寻亲之旅到此结束,此贴以后不会再更新了,祝大家事事顺意。
唐思音
2023.7.15 23:55
第101章 甜蜜日常 。
(一)
夜晚, 周钦之从书房出来。
房间中台灯灯火昏黄,床上没人,梳妆桌上也没人, 盥洗室里也没人。
刚刚虽然在伏案工作,可分明听到阿檀开门进房间的声音, 怎么出来却没人呢。
周钦之刚准备出房门,却见阿檀抱着个纸箱走过来。
周钦之顺势靠向门框,唇角弯起:“刚刚去哪里了?”
“去了爸妈房中,妈说有东西要交我保管。”
“什么东西,还特意给你保管?”
阿檀俏皮地举了举手中纸箱:“在这里面。”
周钦之好奇地走过来, 扬声道:“我也看看。”
两人到了书房, 阿檀将纸箱放在桌上, 打开来,周钦之瞥了一眼, 这才知道里面装的些什么。
他扶额:“这都多少年前的物什, 妈居然还保存着。”
“要不是妈保存着,我还看不到你的童年照了呢。”
她拿出一张黑白相片, 相片背面有字, 写着癸丑年十二月十二日留念。
相片上的幼童憨态可掬,阿檀看得咯咯笑。
“别动。”阿檀举起这张相片对照无奈叹气的周钦之, 仔细看了看,若有所思道,“眼睛变大了, 鼻梁变挺了,嘴巴也变大了,没以前可爱了。”
阿檀也叹叹气,叹完还不忘摆了摆头, 好似多么惋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