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策从不哄小孩,但也没必要在小朋友心上扎刀,她看似很在意这件事。陆策保持沉默,没回话。
只有光顾着拍照片的沈清洛没发现。
在大人心中,哮喘不算大病,更不会对哮喘病人歧视。但是对于叶子姗这样的小朋友,并不如此。
叶子姗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发作的时候,拼命流鼻涕掉眼泪,她认为这是一种丑态。
上学后的叶子姗,更是认识到自己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别人口袋里放糖果玩具,她口袋里必带雾化剂。
“哮喘不是大事。”植物学的大学生安慰她。
叶子姗瞬间消沉,似乎想看沈清洛一眼,刚偏过去些,立刻又转回来。
“我没病!”丢下这句,自顾自撒腿跑开。
卢西奥来不及拦她,“小朋友,别跑!你停下来!”
叶子姗没听进去,娇小的个子,一下窜入丛林。
“糟糕!”卢西奥手心重重一拍,“小朋友乱跑太危险了,快把她找回来。”
亚马孙雨林中的探险徒步道,是经过开发者实地考察、研究,确保完整的安全性后,才对外商业运作。如果乱跑迷路,很容易找不到方向,或遇到丛林有攻击性的生物。
其余六人,加上卢西奥,在叶子姗刚才拐入的丛林喊名字,无人回应。
卢西奥收起阳光开朗的面容,眉头紧蹙,亚马孙不是过家家,有致命的巴西流浪蜘蛛,巨蜈蚣,蟒蛇,美洲豹,稍有不慎就会丢到小命。
“姗姗的手机在我包里,她迷路联系不到我们啊!”郑伯的心吊了起来,“出事了可怎么办,要打救援电话吗?”
雨林范围太大,搜救队一时也来不了。
小孩比大人更容易陷入危险,事不宜迟,卢西奥建议大家分头找。叶子姗应该没走远,就算迷路,这个年纪的小孩也知道等在原地。
陆策一直与沈清洛在一起,走到一条小叉路口,沈清洛说,“我们分开找吧。”
“不行。”
“这样效率高。”沈清洛心里着急,指着前面,“这儿一眼望到头,有事我打你电话。”
陆策拧着眉头,看了眼,确实没什么危险性,“最多进50米。”
“好,我知道。”
沈清洛与陆策兵分两路。
在场所有大人,心里多少有点怨言,觉得那小姑娘不懂事,哮喘又不是重病,犯不着小题大做。
而沈清洛,对叶子姗的心态宽容很多。沈清洛的童年,也是敏感而细腻地度过,别人眼里不足为道的小事,放到她身边,就成了天塌下来的要紧事。
沈清洛不赞同叶子姗的行为,但能理解她的情绪。
她边走,边搜寻叶子姗的身影。
胶靴压在泥土路的落枝上,咔嚓咔嚓,沈清路听到声响,突然想到一件往事。
刚上小学的那年暑假,爷爷奶奶带她去网师园参观。苏州园林多不胜数,网师园的规模最小,亭台楼阁,处处依水,倒也精致。
对于有足够鉴赏力的成年人,网师园很有意思。能品读墙柱楹联、碑文牌匾,从一栋袖珍山水宅院,得到无限雅致意趣。
而幼年沈清洛,只觉无聊,小小一块地,和狮子林、拙政园完全无法比。
她宁愿回家,吹空调吃西瓜看动画片。
爷爷饶有兴致地给沈清洛灌输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赞叹中文之美,“阿顺,看那副楹联。”
沈清洛不吱声,兴致缺缺转过头,看来看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楹联字真多。
其实是那副著名联子,沈清洛几年后才学会欣赏——
「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
「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
沈州一副一副楹联读过去,遇到喜欢的,还要与杨珍雅探讨一番。沈清洛走厌了,嘴里吧唧吧唧抱怨,手扇扇风喊天热,敲敲细白的腿喊脚酸。
“阿顺,给你买酸梅汤,要喝吗?”
“我不要。”
“柠檬茶、绿豆汤、菊花茶......”杨珍雅灵光一闪,“冰激淋要吗?”
沈清洛明显犹豫一瞬。
“不要,都不要。”
杨珍雅捏捏她小脸蛋,“阿顺闹脾气了。”
沈州在纪念品店买了个苏州特产,缎面折扇,递给沈清洛,“来,坚持一下,很快逛完了。走不动的话,爷爷背你一段。”
沈清洛双手放在背后,踢路边石子,“也不要。”
左一个不要,右一个不要,把沈州弄火了,“阿顺,你净闹腾,别的小孩都很不抱怨,就你不安生。”
沈州没控制好音量,声音大了些,周围带小孩的家长都看过来。
其中一个不太上道的,摸摸自家儿子的头,“看到吗,不听话的孩子要被教训,我们家宝贝最乖了。”
沈清洛鼻子一酸。
沈州和杨珍雅,彼时尚未意识到,他们的孙女沈清洛,是位心思多么细腻的小朋友,以为批评完她,一会儿就忘了。
结果沈清洛不仅没好,还反射弧很长地越想越难过。
离开网师园,回沈家小楼的路上,无论爷爷奶奶如何与她对话,她都不愿意回复。
“你这样不说话的小孩,没人会喜欢你。”沈州如是说。
沈清洛想到网师园的男孩和他母亲,又想到,她的父母从不在身边,眼眶有热意,“不喜欢就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