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露蹙眉,“她很好。”
“雨椒,还不跟你同学说再见。”章耀辉温声道。
孟露觉察到好友神态动作僵硬,早先她无意聊及好友父亲这角色,好友忽跟吃了苍蝇般面色遽变。
此时接收到章雨椒让她先回去的眼神。
她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坐进了自家车里。
章耀辉热切朝孟露挥别。
章雨椒冷言打断,
“你来干什么。”
因她的态度,章耀辉脸色一僵,继而笑道:
“送你回家嘛,正好我和你妈妈也蛮久没见面了。”
朱朋吉不可能待他和颜悦色,与他有过段婚姻大概是朱朋吉成功履历上的唯一败笔。
“对了,前天吧,我还进你学校看你比赛了,是在跑一千五吧?你看看,你从小体育就不行,让你跑个腿买烟也慢慢悠悠,结果摔跤了吧,还好有个男孩子接住了你。”
“看着蛮眼熟,是以前那个穿百衲衣、染银头发那个?”
“我们家雨椒大变样了,交到这么多朋友,蛮好、蛮好。”
说着,大手要像其他家长似的抚摸自己孩子发顶。
被章雨椒避开。
章耀辉顿时改成扬掌要扇她,下意识习惯。
“章耀辉。”她五指掬缩成拳,指甲陷入掌心。
声音强抑着肌肉记忆与内心深处的恐惧。
“你如果动我一根头发丝,我保证送你进警局。”
“这里四处是监控。”
章耀辉手一顿。
将近一年不见,他这贱女儿长骨头了,多半是朱朋吉那男人婆给的底气。
转瞬间,他重适慈父形象,
“爸爸最近做了点生意,手头紧。朱朋吉每月给你不少生活费吧?”
“有多少先给爸爸周转周转。”
章雨椒心底冷嗤。
章耀辉早年做陶瓷生意的,虽说文凭低,但形貌俊逸、风度翩翩,加之那张嘴能说会道,又赶上了外贸最新盛兴的那年代,资产一度水涨船高,也就这时候和朱朋吉结婚的。
婚后恶习袒露,赌、嗜酒、懒惰成性、贬低伴侣,像在朱朋吉面前揭开一道道溃烂生脓的疤,她及时止损,提离婚。
章耀辉怎会轻易放她走,好在朱朋吉有个哥哥魁梧如山,把章耀辉打了顿,逼他离婚。
不过他硬把孩子留下,以为朱朋吉能心软,哪知那娘们心比石头还硬,连孩子也可舍弃,只为脱身。
陶瓷外贸公司缺朱朋吉把关,日渐式微,最终破产。
章耀辉后来回县城老家开了家陶艺馆,不过两天开业三天关张休息的模式,也就勉强糊口。
如今跑来说做生意周转,无非是缺了赌本。
“没钱。”她漠言。
正好司机在朝她招手,她错身朝车走去。
迈步那刹,高度集中注意力身后的风吹草动。
章耀辉可能忌惮这地方人多有监控,没跟上来,直到关紧车门,她徐缓卸了口气。
司机关心,
“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开车吧。”
当晚,章雨椒躺在柔软大床,本该轻松入眠,可她却像小时候那样,一闭眼,发现自己在无限缩小,四野黑魆空旷,无限放大。她的身体缩啊缩,变成蚂蚁大小,能被人一脚踩死。
她辗转反侧,脑子沉甸甸地清醒。
最后掀开被子,踌躇在朱朋吉卧室外。
可举着片刻的手还是未能敲响。
她不确定是否可以在朱朋吉面前展示懦弱,这是朱朋吉以之为耻的。
她需要的是一个继承人。
章雨椒也在向此靠近。
裹紧被子时,她不禁将自己代入成朱朋吉,假使她遇上这种状况,该如何自处?
大概是比对方更加无赖。
章耀辉典型的欺软怕硬。
可常年被揍,骨里基因仿佛携带着对那人的惧怕。
鲜血、暴力……
悉数重映在细碎的梦里。
初中白绿相间的校服袖口松了,滑至手肘,露出截紫红的小手臂,像肠衣透明的腊肠。
先是寺庙苦槠树上掠过一眼。
如今,狭窄昏暗的老楼道,一头银发的辜恻盯着她手臂怔忪,
“谁欺负你了?”
章雨椒揿楼道顶灯的手放下,袖子随之荡落,遮掩伤痕。
她表情无谓,
“没谁。”
“我瞎,走路摔的。”
紧接从书包侧兜掏出钥匙片,转两下锁眼,推门时说:
“剃头的推子就在那边卫生间柜子里。”
“把你那头白毛推完赶紧走。”
他又从寺庙提了袋素包子来找自己,美其名曰省她跑一趟。
路上同学目光此起彼伏。
她勒令他把一头炸裂的白毛给剃了,否则别来找她。
他不发病的时候倒好说话,点头答应剃。
章雨椒家有老式剃头的推子,小时候她不会扎头发,自个儿用那个推过扎手的寸头。
始料未及章耀辉该打牌的点,却在家抱女人,客厅凌乱不堪。
像两条野狗在彼此身上刨土。
女人扯条裙子穿好起身,拨了拨酒红发丝。
“哟,你女儿?”
扫一眼旁边模样顶尖的银发男生,推了推正光膀子系皮带的章耀辉,滴溜溜地笑,
“虎父无犬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