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还不够,最要命的是,他听到她说:“阿玧,我有些话须和薛侍郎单独聊两句,夜里风大,你不必跟着了。”
夜风吹起灯笼,左摇右摆,像是随时要熄灭一样。
凌楚楚丢下这句话,便径直朝着薛显走去,谢玧盯着她背影,应该确切来说是盯着正前方,被众人逼退到角落里的身影,眼里的戾气险些抑制不住,扣着扶手的五指越发青白,就连周身的血液,也涌动着癫狂。
他咬紧后槽牙,直至嘴里充斥着铁锈味,才让他保持最后一丝冷静。
“楚楚…”他轻声唤她,嗓音几乎低哑难闻。
可凌楚楚却连头也未回,甚至连个眼神也不肯分给他,只是淡声道:“阿玧,给我半个时辰,我很快就回。”
那些侍卫眼看皇后娘娘过来,皆是面面相觑,可到底皇上没发话,他们自是不敢再继续为难薛显,只能纷纷让出一条路。
看到自家妹子总算清醒了一回,凌晟则是抱臂上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心里的闷气也随之去了大半,不由心里大快。
很快火光在头顶晃了两下,落在凌楚楚嫩白的小脸上,她眸里不见一丝波澜,只是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薛显,而后缓步往他那头走去。
他染了血的衫子随风起舞,一双眸子却比天上的星子都亮。
三个男子身份不同,却是各怀心思,作为哥哥的凌晟,对自家妹子的转变,喜闻乐见,而当事人的薛显,心里暗藏的欢喜,更是不必说。
可唯独有一人,眼看心爱的女子离他渐远,心里填不满的大洞,好像要撕裂开,五脏六腑的毒火,也瞬间烧起来。
谢玧下颌绷得很紧,在火光映照下,就像是要断裂了一样。
眸里的癫狂,让他脸上隐隐现出病态的白。
然而就在下一瞬,不等他发作,他便听到凌楚楚说:“薛侍郎真是抱歉,害得你每次为了我受伤,我很过意不去。”
“你感觉怎样?还好吗?还能不能走?”
她一连串问题,毫不吝啬的关心,无疑是在他伤口撒盐,让他痛得几欲失去理智。
对于他而言,他须费劲千心万苦,才能换回楚楚一点怜悯,少得可怜的施舍,还要随时担心不知什么时候,会无缘无故消失掉。
可眼前这个不堪一击的书生,不过一个眼神,随口一句话,都能让楚楚另眼相待,全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轻易得到楚楚青睐。
如此一对比,他脸色越发苍白,眸里一闪而过的阴鸷,显得他越发阴沉可怖,就像是暗夜里的鬼魅一样。
薛显沉浸在凌楚楚的温柔里,自是没有发现,有危险正向他靠近,或许此刻对他而言,即便是万劫不复,他早已是豁出去,有美人在身侧,他也在所不惜了。
“郡主言重了。”他气息有些不稳,连忙道:“话说回来,当日若不是薛某之过,眼下郡主应当还在康王府,不必颠沛流离,吃尽那样的苦头,说到底是薛某无用,一而再,再而三让卑鄙小人得逞,害得郡主不能和亲人团聚,全是薛某的错,郡主怎的把过错往身上揽?”
“郡主我有些话…压在心里许久了,我一直想要和你说,我…我说过若能找到郡主你,我薛某对天发誓,今生往后绝不会让郡主你再受伤害,我一定…”
看着薛显眸里涌动着光亮,他唇角溢出的笑,那嘴里未说出的话,让他似看到希冀,不由胆子也更大了。
只因他不想再留遗憾,可哪知话未落,便被凌楚楚忽出声截住:“薛侍郎,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我了,我想和薛侍郎你说的…”
凌晟不由好奇,想要听他这个妹妹,又会说些什么?
然而在关键时候,凌楚楚声音却小下去:“我和薛侍郎一见如故,不过区区几面之缘,薛侍郎你能如此狭义心肠,我很是感激不尽,可事情过去这么久,该忘掉的,该放下的,我也早就放下了。”
“郡主你的意思是…”薛显听她如此说,忽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听凌楚楚给出解释:“我想清楚了,薛侍郎你是聪明人,应该也猜到了我意思…”
夜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她黑白分明的眸就这么看着他,尽管不施脂粉的脸蛋,看上去明明是美得惊心动魄。
可落在薛显眼里,却只觉得莫名酸楚。
“难道郡主就没想过,你选的这条路,或许是艰难险阻,更何况眼下他要瘫痪一辈子,他那样不择手段,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不值得郡主你如此相待。”
“郡主便是不为自个考虑,可你有未想过家人?还有王爷和皇上他二老,也时常惦记郡主,郡主你当真忍心?”
那一瞬,薛显看到她眼里掠过的情绪,像是目色也滞住。
他心里不由一喜,正想要打铁趁热,可不过片刻,他看到她神色又恢复如常,好似方才那一瞬,不过是他眼花,产生的错觉。
“薛侍郎,我还是那句话…我想得很清楚了。
“我决定留下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往后余生我如何,苦也好,乐也罢,都是我自己选择,我不会埋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