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予把杯子搁在一边,坐在床沿靠近她的一侧,使劲儿掰了她的肩膀,逼她正对着自己:“我记得我跟你说过,遇到事情了,你要告诉我。”
许梦冬抬头,被打湿的睫毛一簇一簇:“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她眼神不复平时清亮,添了几分凄迷:“不是所有事情你都能帮我解决的。”
“你怎么知道不能呢?”
你怎么知道不能呢,许梦冬。
谭予忽然觉得憋闷,此时他的委屈和许梦冬的重量相当,且清清楚楚写在眼睛里。许梦冬看到了,于是蓦然住了口,不再争论。
隔了一会儿,她起身:“送我回家吧,我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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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的心灵鸡汤和成功学都告诫人们,要心胸宽广,海纳百川,方能百毒不侵,活得自在。
许梦冬做不到,她的心太小。
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她就总会在前一晚激动到失眠,如今游玩的兴奋喜悦变成了堵心烦恼,效果却是一样的,她在隔天的直播里出了错,算错了优惠价格,阿粥也没注意,直接挂了小黄车,走了几十单,损失了一笔钱,不多,但让人焦躁。
她心事重重地睁着眼睛熬了一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第二天便是清明,一早顶着林间露水上了山。
阿粥注意到许梦冬不对劲,于是问谭予:“你俩吵架啦?”
谭予没回答。
他时刻关注着大门口的动静。
一般到后山祭扫,不到中午就能下山了,远远望着山腰,已经有袅袅青烟如缕,细细飘扬。中途他被工人叫走商量新款包装袋的事,聊的有点久,从厂房回来却被阿粥告知,许梦冬早就回来了。
“去你宿舍了,说是先去洗个澡。”
可能是上山出了汗,草籽沾满身,谭予没多想。
他回了宿舍推开门,听见卫生间哗啦哗啦的水声,许梦冬把鞋子脱在外头,连拖鞋也没穿,是光着脚进去的。再看,门口搁了个大黑塑料袋,平时装垃圾的那种,看着是要扔掉的,口袋没扎紧,谭予弯腰打算扎紧扔出去,却不经意看见里面的内容
——许梦冬的衣服,从里到外,内衣,毛衣,外套......全都团成了一团。
谭予看出来那是她前几天刚买的牛仔拼接棉袄,喜欢的要命,才穿了几次,怎么就不想要了?
他把口袋放回去,没急着扔,坐在床沿等。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
水声一直没停。
许梦冬一直没出来。
宿舍的热水器是老式储水的,洗这么长时间,热水早没了,谭予觉得不对劲,心里有点慌,走上前去叩两下卫生间的门:
“冬冬?”
“唔。”许梦冬闷声应了一句。
谭予松了一口气:“冬冬,你怎么了?”
“......我没事。”她说着,又隔了一会儿,水声渐渐平息,卫生间的门被推开,许梦冬走出来,她周身竟一点热气儿都没有,身上的水珠都是冰凉冰凉的,森森冒着寒气。
谭予惊愕。
她一点衣服都没穿。
浴巾,毛巾,什么都没披,整个人素寡着站在那,脚边积了一小滩水,毫不夸张地说,像个游魂。
这还不是最让谭予骇然的。
他看见许梦冬身上大大小小的红道子,前胸,后背,手臂,肩膀......明显是刚用指甲挠的,有些伤口深,甚至还往外冒着血珠。
最严重的是脖子。
她那么纤细的,不堪一握的脖颈,全是血痕,乱七八糟,交错缠织,像是一张骇人的网,网住谭予震惊的眼神。
“看我干嘛?又不是没见过。我忘拿浴巾了,递我一下。”
她手还不停,还在抓挠着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朝谭予笑笑,手遥遥一指,示意谭予,
“门口那袋衣服帮我扔了。全是味道。”
她顺着谭予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好心给他解释,
“不好意思啊,吓着你了是不?
“我闻不得那烧纸烧香的味儿......我......”
“......我总想起我爸。”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面条 “再晚回来半分钟,我真的会被他掐死。”
许正石不是个好儿子, 不是个好哥哥,或许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但在许梦冬心里,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爸爸。
即便他把她扔在老家, 让她过了多年寄人篱下的生活, 她还是说服自己, 要体谅, 要理解——爸爸南下闯荡,是奔着赚钱,是奔着给她更好的生活。
不能不懂事。
许梦冬记得,刚开始的几年, 许正石杳无音讯, 从来不往家里寄生活费。
姑姑不说什么,不代表姑父心里没意见,养个孩子,而且是需要富养的女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许梦冬也因此过得战战兢兢, 平时尽力帮姑姑做家务,和姑父一起上山采山货出去卖, 赚点钱交学校的费用,唯恐自己被讨厌。
又过了几年,许正石在外的状况好了一些。
他开始给许梦冬买许多衣服和零食, 都是她没见过的高档东西, 好多层纱的小裙子, 美心的月饼。逢年过节也开始给家里寄钱, 虽然和养孩子的花销相比九牛一毛, 但好歹是有了进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