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这会儿还知道要低调。
裴景将人带到了马车里,车帘一落下,隔绝了旁人的视线,孟明远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瘫在座位上。
“玄知,我差点都要见不到你了。你是不知道,我为了来找你,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
他这声音,虽是带了不正经的夸张,但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无一不显示了这话里其实并没有夸张。
孟承安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定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来抓他。
裴景没有言语,他依旧坐得端端正正,听着孟明远的鬼哭狼嚎。
抱怨声总算是停了下来,这一停,马车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马车行驶的轱辘声尤其明显。
裴景将这里治理得很好,马车外,随时可以听见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和孩子们的嬉戏声。
孟明远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如今那脸上,只有沉重的严肃。
“对不起啊玄知,”他的手遮住了脸,隐隐带着哽咽的哭腔,“我没能保护好他。不仅是没有保护好他,还让他,因我而死。”
死这个字,仿佛一击重锤,敲在了裴景心上。
最终的宣告,到底是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
那么一个人……怎么会?娇娇,这可如何是好?
***
林娇每日亲自都要等裴景回来。
她需要第一时间知道陆思明的消息,虽然裴景从来没有带回来过,她也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次,裴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看到他身后的人,林娇愣了愣,随即眼睛便亮了起来。
孟明远一踏进门,就看见了那个向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花蝴蝶今日不花,素净得很,孟明远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她奔向自己了,若是换作以往任何时候,他大概都会心动不已。
可是现在,他只有愧疚与心疼。
即使如此,他也伸出手,缓冲了几乎是不管不顾撞过来的人。
“孟明远,”果然,紧紧抓着他衣袖的女人,第一句就是,“陆思明呢?”
孟明远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看向一边的裴景,可裴景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你快回答我啊,”林娇抓着他的手又用了更大的力道,“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他人呢?”她一边问,不争气的眼泪一边往下掉,“他人呢?”
男人深吸了口气,终于看向了林娇的眼睛。
那里蓄满了眼泪,是明知道结果,还是在奢望奇迹。
孟明远更加说不出口了,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娇娇。”
林娇在那一瞬间,还有什么不明白。
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在瘫软倒地的前一刻被裴景扶住了,男人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
“娇娇。”
怎么会呢?林娇的眼前全是陆思明的身影,是每次相会,他都会提前等待的身影,是自己每次说累了,他都会蹲下来说“我背你”的身影。
他明明答应过自己的,在自己因为担心他而发脾气的时候,他明明答应过自己的,一定不会有事。
林娇有些呼吸不过来,她突然生出力气,一把推开裴景,紧紧拽住了孟明远的衣领,将他推到了一边的墙上。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保护他?他就是一个文官,为什么要让他去剿匪?为什么他那样的好人会死?你把我的陆思明还给我,你还给我!”
女人哭得泣不成声,被她按着的孟明远,更是羞愧得没有一点脾气。
“对不起。”
他还想说什么,面前的人却突然松开了手,再次倒下去。裴景在后边接住了她。
但这次,她是昏了过去。
裴景沉默地将女人抱起:“叫大夫。”
***
大夫给林娇看诊的时候,两个男人就待在外间。
孟明远也才跟裴景说起了剿匪一事。
“原本是很顺利的,但军中有大哥的人使了黑手。原本是冲着我来的,”他声音低沉,“是他替我挡了箭。”
在孟明远的印象里,陆思明从来不会参与党派之争,哪怕他与大哥有诸多不对付之处,他也从未对自己投过诚意,套过近乎。
可是当日奄奄一息的男人,却第一次对他袒露了心声。
“若能依下官的心意,替百姓择一明君,下官希望,能是二皇子殿下。”
彼时孟明远半天说不出话来。
无关臣子的赤诚之心,他只是想为大启的未来,留一个明君的希望。
孟明远来不及悲伤,也无法带走陆思明即将走到尽头的身体,他只能在手下的护卫下,匆匆离去。
只是最后回头看一眼的时候,陆思明像是在笑着的,那一刻的他,像是退去了父母官的责任,臣子的责任,孩子的责任。
就只是一个……在思念着某人的男人。
最后,他在那样淡淡的笑容里,坦然迎来杀手的又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