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贺召突然卡壳似的顿住了。
在这一刻，他的灵魂似乎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的面目很讨厌，竟然产生了一股浓重的抗拒感，就像面对着当年的贺女士一样。
贺女士生他的时候没有问过他的想法，生下来了却又对他百般要求，遇到事情最喜欢对他抱怨，好像一切烦闷苦涩都是被他带来。
一口一个为了他才过得那么辛苦，白白在他身上压了千万斤的重担，到头来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无能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责任偷渡一般推卸平摊，好来逃避人生的失败。
贺召早就看透了，所以从小就告诉过自己，以后绝不能变成跟贺女士一样虚伪的大人。对于他这样的孩子来说，要是谁夸他像爸爸，像妈妈，那绝对都是脏话。
可是现在，他却又好像正在变成贺女士的路上。
无能狂怒？道德绑架？PUA？
一个又一个不太贴合但很搞笑的词在脑海中冒出来，贺召万分警惕，烦得撩了一把头发。
再看面前的甜喜，被他训得都快要哭了，更是让他心情复杂。
人家从来没有主动求过他帮忙，是他自己伸出了手，是他自己把人领回了家，是他自己非要帮人家去上学，是他自己做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选择。
门门都差，兴许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吧。她看起来确实呆呆的。
这世上谁都知道学习有用，谁都知道高考要拼搏，但是也没见大家都去上清北啊。
他们又没签什么受到帮助就一定要成为学霸回报他的条约……
贺召这人有个特别的优点，那就是看得开，会自我开导。心里这么想了一圈后，他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了，甜喜才十七岁，不上学能干嘛，就算要跟他一样摆摊卖水果，也不差再读一年书，反正以后要打工吃苦的日子长得很。
“你，”
贺召第三次开口，语气完全变了，“咳，怎么能不写作业呢，难的不会，照着抄的起码得写吧？上课睡觉，让人家老师看见了多不好。二中的老师都很负责任，也是为了你着想才管你，你知道吧……”
甜喜紧抿着嘴巴，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我跟张老师的观点其实差不多，也不是说非要你学得多好，就是，起码得认认真真的，要对得起自己的时间，也对得起我的钱，你说是不是？”
甜喜脸上浮现了片刻的茫然，她说：“可是，我看不懂。”
贺召愣了一下：“看不懂什么？”
“什么都看不懂……”她委屈巴巴，一磕一绊地解释，“我写字很慢，作业又写不完……别人都不喜欢我，我晚上睡不着，好困……”
贺召先抓重点：“谁不喜欢你？”
“都不喜欢。”
“说名字。”
“宿舍的她们我不知道叫什么……”
在那儿住了几个月了，连她们宿舍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一想到她有可能在遭遇校园暴力，贺召心里的火蹭蹭地窜，神情格外严肃地问：“她们对你做什么了？”
“她们，她……她们翻我的行李箱，在里面装垃圾，丢到厕所垃圾桶里。”
听了这话，贺召直接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你给我起来，我们现在回学校。”
“……去干嘛？”甜喜吓得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去找她们说理，说不通我就去扇她们两耳光教她们做人，学都他妈上狗肚子里去了。”
甜喜听他这语气不像开玩笑，急忙抓住他的手腕，边哭边说：“……别，不要去，不要去。”
去了可就完了。
那几个敢扔她行李箱的女生，趁着宿舍打扫厕所的时候挨个被她关了一遍。
关在不同楼层的厕所里。
她们在砸门，在求救，而她冷漠地拎着她们的行李箱，站在板凳上，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全倒了进去。
黑暗的角落流出血水来，倘若无人肯管，那就以牙还牙。
这是甜喜从小就记在心里的道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一无所有所以更加无所畏惧，向来不爱忍受。
贺召气得不行，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她们动过手没？还对你做过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不要去学校好不好……”
她怕贺召真的去了学校，把事闹大了再一看，她做得比人家更过火，还得反过来给人家赔不是。
贺召恨铁不成钢：“以后不准说‘没什么’，任何人让你受的任何委屈都要回来告诉我。你一定得先记住他们的名字，别弄到最后连名都不知道，怎么报仇？笨死你算了。”
甜喜用手背搓了搓眼睛，哭得有点不舒服，闷闷地答应了一声：“哦。”
“还有，你刚才说的‘看不懂’具体指什么？”
“上课的时候，书上的，都看不懂。”
贺召对这个倒是很能理解，他学理科的时候也看不懂，于是问：“从几年级开始看不懂？”
甜喜眨巴着水灵到过分的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二年级。”
说完不忘补充：“小学。”
又说：“我没上过一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