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侯府一番拉扯之时,沈玉如已经跟萧景昭进了宫。
她从前见过重伤的人,但没见过这样重的伤,见到萧娘子,她才明白爹说的,靠人参吊着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喂着千年人参,下一刻就要断了气息。
这场景比她想象中沉痛百倍千倍,她几乎是刚踏进殿内,就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萧娘子身边有宫女在喂参汤,还有个面相与萧景昭有几分相信的中年男人,面色苍白,握拳在唇边低声咳嗽,想来就是当今圣上。
果然,萧景昭带她过去跟陛下行了礼,陛下只抬眸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就让他们过去见萧娘子。
那边小宫女奉命喂参汤,可一边喂,萧娘子一边大团大团地往外吐血,那宫女都快急哭了。
“太医怎么说?”沈玉如接过她手里的碗。
“说今夜很险,若能熬过去,就能活。”
不料圣上竟没走开,就站在他们身后,掺着咳嗽声来了一句:“上回也这般说,明明熬过来了,今夜又如此。”
宫女被他的突然出声吓得浑身一抖,忙不迭跪到地上去了,沈玉如还能稳住,舀起一勺参汤,轻声唤着萧娘子:“阿妧来看您了,您喝些吧。”
萧娘子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艰难睁开眼睛,强行把参汤咽下去。
她想拉沈玉如的手,但手已经无法动弹,唯一还能动的,只有一双眼睛。
她极慢极慢地看向皇帝,双唇在涌出的鲜血的颤抖:“就是……这个……女孩儿……”
“我知道了,你不要说话,这个儿媳我认下了,你快喝参汤。”
萧娘子努力地咽。
但沈玉如依然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她只能非常用心地,喂这一碗保命的参汤,连萧景昭和陛下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等他们再次回来,萧娘子的唇已经渐渐闭拢,半滴水也喂不进去了,沈玉如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举着白瓷勺,双手颤抖:“您不要睡,陛下马上回来了,不要睡……”
萧娘子纹丝不动,沈玉如彻底慌了,甜白瓷的碗掉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大喊道:“陛下!陛下!景昭哥哥!”
病弱的圣上听到呼声,竟疾步跑来,他这么一跑,有一条腿明显不对,一瘸一拐得厉害,却动作异常敏捷地往萧娘子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沈玉如看到了,大脑却懵住,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陛下是在做什么。
她出生时娘就没了,没什么记忆,此后再无经历过亲人的死别,此时伤心又恐慌,满脸的泪,瘫跪在地上,被随同陛下一起奔来的萧景昭搂住了:“她是不是,是不是……”
“父皇已经给她喂下了大内秘药,兴许还有救。”萧景昭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太医重新围了上去,探她鼻息脉搏,隔了一刻钟,又探了一次:“陛下,脉象渐强,应当是救回来了!”
随着太医的这句话,陛下如释重负地喊了声“好”,整个人却趔趄了一下,太医连忙扶住他:“您务必保重龙体啊!”
圣上颔首,想说什么,却一阵猛烈的咳嗽。
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
萧娘子服了秘药,情况暂时平稳,他对萧景昭道:“你们先回去,朕会拟好圣旨,昭告天下。”
萧景昭应下,顿了顿,又说:“您也要保重。”然后牵起沈玉如,走出满是血腥味的宫殿。
事情发生得太快,沈玉如到现在都还不太有实感。萧娘子纹丝不动的那一幕,比太医说救回来了,给她留下的印象更深刻,冲击更强烈,以至于她现在腿还有点发软。
萧景昭扶着她走出宫殿,一个太监过来:“陛下说沈姑娘今日受惊了,特意安排了车辇。”
他们来时是骑马来的,现在要让她再上马,确实有点难。
上了马车,萧景昭就比在外面更无所顾忌,直接把她抱在了怀里。
沈玉如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气息,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渐渐冷静下来:“那个秘药,如此神奇?”
“嗯。”
“那为什么,不早点用呢?”
非要拖到人几乎油尽灯枯了才用?
萧景昭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头,凑到她耳边,说得很轻:“这药自开国时流传下来,是历任皇帝与太医院院史之间的秘密,可活死人,肉白骨,解万毒,专在紧急关头,保住皇帝性命。”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沈玉如几乎保持不动,集中注意力,才能在深夜马车驶过街道的声响中听清。
她听他继续说下去:“这药的配方不可知,用一颗就少一颗,很早之前,就只剩下一颗了,所以其实大家都没亲眼见过效果。”
沈玉如抓住关键:“很早之前,那么前几位皇帝都没服用,把药留了下来吗?”
“嗯,我也才知道,原来当年,皇祖母遭张阁老暗害之时,是有机会靠服药活下去的,可她最后还是没动这药。”
萧景昭的皇祖母,就是如今圣上的生身母亲,大盛朝唯一的女皇帝。
沈玉如约莫可以理解这位女皇帝的想法,她有孩子,仅剩一颗的秘药,这一份保命一次的机会,她也许更想留给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