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她才分明意识到,阔别经年,自己终于又来了京城。
让她伤过心落过泪的京城,让她尝过世间人情冷暖的京城,也是从此断情绝爱处的京城,是出过那样惊绝的女皇帝的京城。
这里离皇宫那么近,近到几乎她踮起脚,就能望见那年一同游湖赏荷的少年。
历经十几年的波折磨难,他终于如愿当上了皇帝,不知他如今……
贺雪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敢去想,不忍再想。
她终究披衣下床,问人要了笔墨纸砚,在昏黄的灯火中作起画来。
有些时候,唯有作画能聊以□□。
就在将军府众人因萧景昭归来心情各异时,宁远侯府也得到了消息。
当时来传报消息的人,是说张承宇被活捉,押到天牢了,指名要见萧安,萧景昭就让萧安去一趟天牢。
这一传报,自然整个宁远侯府的人都知道情况了。
侯夫人萧容心问:“昭儿人呢?”
“大人自是要回宫面见圣上。”
她再问:“只他一人,立即进宫去了?”
“这……”
侯夫人便换了问法:“昭儿回来的消息,就只来告诉了我们侯府吗?”
“将军府那边也派了人去知会,大人转道去平西南,代天巡狩的宝剑似乎在将军府里。”
萧容心不久前刚听女儿说了,贺雪泠带着她徒弟沈玉如去了将军府上,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给萧安安排了软轿和府中家养的高手,让他按萧景昭说的,去天牢走一趟,萧容心便拉着女儿说:“我们也快进宫去。”
“母亲,我们为何此时进宫?”
自从画屏上回在宫中遇险,幸得林子毅相救后,陛下就特许她住在自己家,在府里可以喊宁远侯与侯夫人爹娘,但仍保留她的公主封号,宫里也出入自由。
在她自己看来,这就算是熬出头了,她在先帝顾识渊手底下艰难苟活时,最大的奢求也不过是能回自己家,管她娘叫娘,管她爹叫爹。
但侯夫人所求,显然不止如此:“昭儿回宫复命,他的身份今夜就要定下。特意去一趟将军府,恐怕不止是拿剑,听说他早在南方小县里,便与那个沈姑娘有婚约了!”
萧容心要拉女儿走,画屏努力拖住她:“那又与我们何干呢?既然陛下今夜如此繁忙,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你糊涂呀!要是真封了她为太子妃,你又如何呢?我们家这些年的苦岂不白受了?”萧容心道,“我去为你讨这个太子妃,便是我姐姐在世,也绝不会拒绝。”
画屏拉着母亲的手,含泪摇头,在拉扯中缓缓跪下:“母亲,女儿不想,我好不容易回来,何苦又让我嫁进宫里去,我只在家里陪你们不好吗?”
“娘的傻孩子,那怎么会一样!从前你是在宫里替昭儿受罪,往后是进宫享福去的。”萧容心动容地抱住女儿,但很快又要拉她走,“我见过昭儿,人才相貌皆是人中龙凤,他一定会待你好的,那是你同胞弟弟的命换下来的孩子,他一定会待你好的!”
画屏跪在地上,死死拉着她娘,埋首在母亲温暖的手掌里,只是摇头,无声呜咽。
“听话,快走,去晚了,就只能是侧妃了……”
第92章 京城3
若此时入宫, 萧容心有九成把握,能说服陛下赐画屏为太子妃。
他们这一家,为了昔年的太子, 如今的陛下,付出的代价历历在目,且鲜血淋漓。
逝去的人暂且不提,单画屏好好一个女孩儿, 就在那顾识渊手底下,艰难求生, 大好年华只与青灯古佛为伴,险些又被嫁去死对头张家, 最后只得个公主名号, 萧容心心有不甘。
公主只荣耀这一代, 往后便与皇室越来越远, 只有嫁进宫里, 才能诞下皇子,让侯府与萧家世代荣华富贵。
更何况,她手里已经掌握了沈玉如的不利证据……
可是, 往日再听话不过的女儿, 今天却异常固执, 硬是不肯让她进宫。
宁远侯看不下去了,发话:“好了, 既然画屏不愿意,就算了。你是为她打算,可也要她自己愿意才是啊, 何苦强逼她?”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吗?”萧容心苦苦劝道, “画屏,你以往只抄了佛经,世上太多事都还不懂,此事你听为娘的,否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画屏不肯,宁远侯府上拉扯许久,终究是侯夫人拗不过女儿。
无奈地望着天色,整个人泄了气一般,无力松手:“拖了那么久,再去也迟了。画屏……”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儿,嘴里的话究竟没说出口。
这孩子到底不是自己养大的,若是养在身边,她一定会自幼便教导她,他们这样的人家,行事就如下棋。
家里走了那么多招险棋,所求为何?还不是后世荫蔽。
可今日这一步,就叫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但画屏不知这些道理,没能在自己身边长大,根儿却出在自己身上,是她自己去走了险招所致,不是画屏的错。
怪来怪去,她也只能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