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理查德皇储在仔细分辨后,发觉那并非胡言乱语。
毕生懦弱无能的查尔克皇帝在濒死之前,仍然在不断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黛尔琳、黛尔琳、黛尔琳……”
理查德皇储对此嗤之以鼻。
他曾闻听过自己生母的奇闻轶事, 但他对这位早逝的皇后几乎没有感情,至于那些宫廷传闻的真伪,他同样持有保留态度。
理查德皇储熟识的女人不多。仔细算来,似乎也只有继后梅丽,和他那漂亮却淡漠疏离的妹妹, 伊丽莎白皇女。
前者贵为皇后却与教皇私相授受,后者则是一只血统高贵的美丽花瓶。
理查德皇储很难对她们生出任何情谊。
由她们的形象延伸出去, 他自然同样对想象中的母亲缺乏孺慕之类的珍贵情感。
过去,他始终无法理解伊丽莎白对黛尔琳皇后表现出的崇敬;现在, 也同样难以理解父皇对黛尔琳皇后的依赖:哪怕到了意识模糊之际,竟也在执拗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理查德皇储的嘴角漠然地勾了一下。
黄金的戒指在他的指间向上弹出, 又稳稳地落回了他的掌心。
他站起身, 望向面前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查尔克皇帝。
这位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帝陛下, 如今整个躯体扭曲地蜷缩在地毯上,手指扯进短绒的羊毛里,一双毫无生机的蓝色眼睛瞪得快要脱落出来,死死地盯着房门的方向。
理查德皇储看着那双被死气充盈的眼睛,突然感到了某种发自心底的胆寒。
他在这个瞬间意识到:
自己的眼睛,其实与父亲的眼睛如出一辙。
温索家族的每一位组人,都拥有着同样的蓝色眼瞳。
在查尔克皇帝至死未曾闭合的眼瞳之中,理查德皇储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于是他僵硬的目光与他的倒影对视,在扭曲的光线和死去的眼睛里一触即分。
理查德皇储迅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他开始在回忆中寻找安慰。
向他最尊敬的教父,亦是拜朗士帝国至高无上的教皇,古斯塔夫冕下。
——他想起,教父曾抚摸着他的肩膀叮嘱他:
“我的孩子,主神是宽容的;
“祂容许渊博智慧者,也容许庸碌无用者。
“可是毫无价值的人无法成为帝王,理查德,这是主神所不赞许的。”
——他想起,遭遇选择数度犹豫之时,教父总是告解他:
“理查德,听从你心中的声音,那是主神赐予你的指引。
“因主神偏爱你,因主神庇佑你,因主神拣选你。”
——他想起,每次完成教父嘱托的事情之后,教父总会笑着对他说:
“做得不错,我的孩子。”
……
教父的夸赞犹在耳际。
理查德皇储慢慢地睁开眼,攥紧了手中的蓝宝石戒指,望着桌子上的烛火轻声喃喃:
“做得不错,理查德。”
软弱无为者不该成为帝王。
而自己今夜的所作所为,正是在帮助帝国与皇室修正这份错误!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将戒指戴在了右手食指上,并紧紧攥住了拳头,防止它因松垮而掉落。
犹豫了片刻,理查德皇储在查尔克皇帝的遗体边蹲下,伸出略显颤抖的左手,慢慢合拢了查尔克皇帝那双死不瞑目的蓝色眼睛。
“我在做正确的事,父皇。”
理查德皇储的面容沉在阴影里,在晚宴传进来的音乐中,轻声祈祷:
“愿主神庇佑您,如庇佑世人;宽恕您,如宽恕世人;接纳您,如接纳世人。
“愿您前往主神的天国,并得永生与安宁。
“赞美主神。”
说完,理查德皇储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皇帝闭合的双眼,转身走向了休息室的门口。
接下去的后续会有人前来为他处理好。
作为次任新帝,他只需要等待教皇为他举办加冕仪式,便可名正言顺地入主阿蒂克皇宫,登上那尊皇帝的宝座。
他是得主神庇佑的君主,也必将开创拜朗士帝国的全新纪元。
理查德皇储轻推那扇木门,却惊诧地发现,休息室的门根本就没有上锁。
他皱了皱眉。
梅丽皇后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帮他锁门?
所幸这段时间恰好无人前来休息室,否则,休息室里的一切岂不是要被擅自闯入者轻易目睹?
理查德皇储只是在心中略微浮现了不满,却并没有真的担心这件事情本身。
就算当真发生了那样的意外,教父也会帮他处理干净的。
……应该会的吧。
理查德皇储这次的事件并未专门知会教父,但是教父对于此事完全知情,在他先前旁敲侧击地询问教父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听凭你的选择,孩子。”
而他无条件地信任他的教父。
再不济,他还有枢机卿先生们的帮忙呢。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们对他向来慈祥而和蔼,不厌其烦地帮忙完善整个计划,所有自己不曾料想的细枝末节都会帮忙照顾得非常周全。
理查德皇储当然知道,皇室成员与下属的大臣们都对教廷颇有微词,无论是他的教父还是枢机卿们,都是绝对很难称得上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