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格外地轻,比那一簇雪白山茶花上的露水更轻,像是放轻了,就能掩去这言语的沉重:“派去巡查的十余名官吏除了容公子无一存活,容公子自己……受了重伤,断了双腿。勉强躲避追杀时,遇到了容将军旧部相救,一并来到南越国。”
彼时行宫之变以后不久,戎狄大军压境,容将军战死之际,朝廷派遣赵献领兵驰援。
赵献宣读旨意,将幽州的容家旧部尽数解散,更替为新的将领。
旧部下们因老将军战死心灰意冷,离开幽州以后决心回到南方,没想到在路上竟也遭人追杀。
之后他们碰巧救下了容深,于是一并逃向南越。
玄渊说完,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静默无言。
到了殿宇,絮絮顿住脚步,好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忽然又起。她仰了仰头,低声问他:“我这样,看起来没有问题吧?眼睛红么?笑得自然么?”
他笑着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头落下的一缕碎发,“都很好。”
即使已经做了那么多心理预设,可真正在门边,远远看到了烛光剪出的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影子,她还是忍不住鼻尖一酸。
玄渊温暖大手拉着她的手,才叫她定了定神。
她推开了门,咬紧嘴唇,挪动一步,压抑着心中的百般滋味,唤道:“哥哥——”
烛火摇曳,她又挪动了一步,迟缓着,之后再没忍住,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了容深的跟前,半蹲下身,扶住轮椅的椅臂,仰起了头,将面上银面具摘了下来,露出原本的容貌。
经年重见,竟是异国他乡,物是人非之际。
“哥哥。”
她伏到了他腿上,清冽松柏的气息,带她梦回到了无数个过往的盛夏。
头顶有淡淡的叹息,一只手抚了抚她的背脊,开口时,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和:“絮絮。”
他揽得更紧了些,怀里响起了吸鼻子的声音,他安抚地笑了笑,说:“哥哥在这。”
抱了半晌,絮絮似意识到还有玄渊在场,才缓缓地分开来。
容深低头打量她的形容,情不自禁抬起手,抚过她瘦削了许多的小脸,“瘦了好多。……我在这里听说你出了事,他们告诉我,我都不信。”
“我好好的,哥哥。”她为证明自己好好的,忙站起身,转了个圈圈,“我没事。”
玄渊默然替他们兄妹两人掩上门扉,留个说话的地方,慢慢向别处走了走。他跃上屋檐,今夜星光璀璨,他抽出了随身的笛子,横在嘴边,吹起一曲《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曲声缥缈响在了南越王宫上空,如流云四散。
容深和絮絮说了半天的话,听到这曲子时,不禁一顿,终于问她:“玄渊道长他,是否喜欢你?”
絮絮万万没料到哥哥问得这么直白,登时红了脸,更无面具遮掩,烛光底下,霎时艳丽惊人。
她支吾说:“……他……向我表白过心迹,只是我……”
容深笑着摇了摇头:“絮絮,世间太多人和事,一旦错过,便不再了。”
她岔开话题:“哥哥,你刚刚不是还在说,你查的那件大案,你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
容深默了片刻,微微叹息:“那件血案时隔二十年,我也是有感而发。至今的真相都没有水落石出,可是他们谁也没想到意外发生得那么突然。絮絮,人生如白驹过隙,生老病死更是不可预料。”
絮絮嘟囔着:“可,这与我和玄渊,有什么关系……”
容深打趣道:“怎么无关了?”
正说着,外头笛声忽断,容深便看见絮絮她立即紧张地回头瞧了瞧,轻轻一笑:“你还说无关么?”
絮絮的小动作被抓了现行,她左右四顾,说:“不行的,哥哥。我,……我的确说服不了自己……”
第88章
絮絮咬了咬嘴唇, 神情有些许落寞:“哥哥,我知道他的好,只是如今, 我想,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容深晓得她的个性,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 轻声道:“若有什么,千万不要自己背负着, 知道么?”
絮絮忙岔开话题,说:“哥哥,你刚刚说,宁氏满门被屠, 后来呢?”
——
玄渊等到中夜,才见她出来,便从屋顶上轻巧跃下,飘然落在她面前。
絮絮见到他,蓦然有点不自然的感觉,微微扭过头, 想起哥哥刚刚抓她显形的小动作, 一时心乱跳了好几下,脱口而出说:“你刚刚到哪里去了……”
玄渊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月光扑簌簌从花叶影间落下来,她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她急忙迈出一步, 被旁边伸出的一叠花枝打到了额头。
花影簌簌,玄渊不由低笑了声, 伸手替她别起了挡路的桃枝, 说:“你怎么不敢看我?”
她就着急回头争辩:“我没有——”话音一顿,看到他竟不知从哪里折了一枝杏花, 杏花带露,含苞待放。她便伸手去接过来,欢天喜地说:“杏花都快开了。”早已忘记刚刚还想着要与他保持距离的事情。
絮絮抬起了眼睛:“你在哪里折的?”
他的目光远远落在东边,越过宫墙,可以见到起伏重叠的山峦,他道:“看到山脚下,月光里一片朦胧的粉白,想必是杏花,去摘了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