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假的,那又如何?
他望着她喉`结滚动不已,偏偏她一无所知地朝他笑着,全然不知自己在他眼中做得有多高明。
“殿下做这些,会很难吗?”
他想问的是,她对他做这些关切的事时,是否同自己心意相悖,会不会觉得难受。
可她却比他想象的还要滴水不漏,眨着迷茫的眼神傻笑了一通,随后转移话题般从身后掏出一沓文书。
“喏,本宫做这些,其实还有些私心,本宫有些事务上不懂,想跟你讨教一番。”
她深怕他拒绝似的,小心翼翼盯着他,“你好久都没教本宫了,不会又没时间吧?”
他笑笑,“好。”
“今日内阁抛了些难题给本宫,本宫想半天也没想出处理的办法。”
“折子上不都有司礼监的批红吗?殿下照着批写就是了。”
“不是政务,是本宫答应了内阁,每月要完成内阁给出的考题。”昕枂烦恼道。
赵朗辞心下了然,内阁那帮臣子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不得不用长公主这枚棋子,但又受制于这枚棋子的一窍不通,不堪重任,所以正想尽办法雕琢这枚棋子呢。
“这次的考题是这样的,北镇抚司成立之初,是专听令于陛下纠察百官之用,而东厂大部分职能同北镇抚司重合了,本是秉着两方有不同部门的人执掌,有相互牵制之用,可如今都在司礼监一人手中,他们让本宫想想,如此以往,可会引起什么影响,为君者,又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她一派天真地望着他,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在为考题为难。
他只是笑:“殿下不明白什么?”
“在一人手中方便管理不是更好吗?反正都说两个部门管的内容差不多,干嘛还非要提另外的人去管?不是浪费人才是什么?”
看着她迷惘的眼神,赵朗辞说不清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心里门儿清,却故意说那样的话来试探。
“那殿下就如实把自己的想法写上就好。”
“真的吗?朗郎你果真觉得本宫说得对是吗?”
他以为她还会说点什么来试探他的态度,不料她仿佛很高兴,一点也不像是在用刚才的问题来逼他说出放弃其一监管权的模样。
翌日朝会后,她果然踌躇满志去内阁交了文书。
可赵朗辞却发现内阁衙门传出陆阁老咳血的声音,草包长公主没过多久就被臣子“请”出了门口。
衙门的门“啪”一声闭上那刻,赵朗辞没忍住笑出声,被她察觉。
她转身看见他,沮丧道:“他们...说对本宫很失望,还说本宫给皇族丢尽脸面...掌印,本宫...真的有那么差吗?”
在看见她眼泪的那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本宫...已经很努力去学好怎么当摄政长公主了,可就是...就是...”
这一刻她活像被全世界否认批评了一般,熬夜过后眼底的淤青遮挡不住,大滴大滴晶莹的泪珠就这么砸落,仿佛能把地上砸出个坑来。
“殿下别哭。”
“朗郎,本宫是不是真的很笨?你对本宫失望了吗?”她泪眼婆娑地抬头。
那一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攥紧拳头,眉头紧皱。
“殿下以前被张家拘禁在府中,张甄害怕得罪先皇,对你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他在时会维护你,但他不在,也绝不阻挠府中人对你的一切行为,以致你这么些年一直是独自一人野蛮生长,没有人教导你,也没有人主动让你去学,殿下本就起步比旁人慢了许多,怎能苛求殿下一夕之间就成长起来呢?”
“可本宫还是很笨,对吗?你是不是这样想的?朗郎,你老实告诉本宫!”
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眼神哀戚又带了点执拗。
“嗯。”虽然觉得此刻她的样子可怜,可他没办法对她撒那样的谎话,就是说出来旁人也不信。
昕枂这下听清楚了自己在心上人眼中的样子,虽然她早有预感,但还是抱有一丝侥幸,每日勤勤恳恳地学习。
“那你...是不是很讨厌笨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浑身都在颤抖。
他顿了一下,敛眉,“也...不是。”
“骗人!”昕枂一下子掩面难受起来,她早就从郑舅舅口中得知,赵朗辞从小到大,最讨厌蠢笨的人,每次有蠢婢凑他面前犯蠢,他都会无比厌恶地驱走。
见她哭得那样伤心,仿佛天都要塌了似的,赵朗辞虽然知道这一切很有可能是她的算谋,但这一刻心烦意乱的他,还是鬼使神差般握起她的手安慰了一句:
“别哭,臣能把殿下教好。”
昕枂的泪戛然而止。
又过了几天,当昕枂前往内阁重交答题,这次的答案终于让内阁的人一致欣喜。
陆钟攥着昕枂写的那沓文稿,看着上面字字句句都在书写着一个政治清明的政策,褫夺司礼监手里的政权,不让宦政一家独大的必要性。
言辞犀利、切中要害,从这份显然是女子娟秀的字迹中,陆钟甚至隐隐窥探到旧日那位抱负不凡、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陆钟甚至惊讶地多问了一句:“这...当真是殿下一个人作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