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她舒一口气,垂下眼,轻轻敲着手指,不讲话了。
梁和滟的手指按着大腿,半晌,说:“父母在,不远游,阿娘还在,我不舍得和阿娘分开的。”
皇后的目光看过来,笑笑:“那可不好办了,滟滟,你难道舍得定北侯吗?”
梁拂玉的目光也看过来,余光所及处,梁和滟看见她微微皱起眉。
有什么不舍得?
梁和滟要讲,却有一瞬凝噎,话卡在喉咙里,讲不出。她想到许多散碎片段,从最开始时候,他递来给她裹腿的大氅,一直到前一夜,他仰头,半垂着眼,讲得艰难的那一句“可我不想与县主和离”。
她捏一捏自己的脉,没什么异常。
适才那一刻的艰涩难言,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他们之间,似乎的确是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然而这里面,细数情分,似乎也没有的。
她喉咙里堵得难受,但许多话还是要讲,然而就在这时候,梁拂玉微侧了头,似笑非笑地慢声讲:“有什么不好办的,又不是没法子的事情,叫滟滟她阿娘跟着一道去楚国,不就是了?”
皇后眉头狠狠一跳,看向梁拂玉:“绥宁,你不要玩笑。”
梁和滟也跟着瞥过去,默默想,梁拂玉果然还是那个性子,没什么大变动。
“四弟在这里,已经入土了,滟滟她阿娘难道会舍得离他去?且她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怎么好再离故土?滟滟,你怎么说?”
她近乎是求救似地瞥向梁和滟,着急忙慌地堵着梁拂玉的话头。
梁和滟垂眸,语气平和,看不出什么为难的意思:“舍不得也要舍得,家国亲人,总胜过夫君。只是,这是陛下赐婚……”
皇后微微低眉,笑一笑:“不急,过完年再说吧,你这孩子,不要这么心急。”
这事情讲了,也就没有再多跟她讲的了,皇后淡淡说了两句,摆一摆手,叫她出去了。
梁拂玉也站起身,跟皇后告退。
皇后巴不得她们都快点走,留她个清净,摆一摆手,就急匆匆回内殿了,梁拂玉看得想笑,捏着手,摇摇头,讲皇后这个怕跟人打交道的性子,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想了这么一想,她追出去,叫住梁和滟。
天色晴好,连一丝云都无,冬日里难得这么好的天气,梁和滟似乎也该很开心,毕竟她终于要摆脱裴行阙。
然而,然而。
从来乐景衬哀情。
梁和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心里发木,钝钝的。
恰此时,梁拂玉在身后叫住她。
“姑姑。”
她客气地唤,人悄无声息退后了一步,不露痕迹。
此时才走出皇后宫里没两步,叫人看见她们讲话,只怕又要添风波,只是卫家人这一遭里,一个两个不晓得怎么回事,都要与她显出亲近。
“哎,不要与我这样生疏。”
梁拂玉笑一笑,伸手,握住她手臂,两个人挨得很近,一起往外走,梁和滟不太得劲儿,但毕竟是长辈,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挣脱就太过失礼。
她有点发僵地被人挽着,嗅得到梁拂玉身上的气息,她慢悠悠跟她讲:“窈窈呀,天天跟我念叨你,念叨来念叨去,还讲要你做她嫂嫂,卫期那小子呢,又什么都不许讲,听见你名字,跟听见什么似的,真是孩子大了,心事也多了。”
梁和滟不晓得她怎么忽然讲这个,束手束脚站着,不晓得该讲什么。
梁拂玉瞥她一眼,笑:“我晓得你担忧什么,适才皇后的话,我都听着呢,你当她为什么叫我一起来听,还不是陛下不放心你,也不放心我,叫她把咱们俩一起敲打敲打。”
她偏头,笑问:“你晓不晓得,陛下为什么一定要逼你和裴行阙和离?”
梁和滟其实也想不明白这个,毕竟其实在帝王角度上,她嫁过去,天然就是一个内应,是许多人心里一个疙瘩,仿佛裴行阙落魄时候的一个见证。这样看来,就显得皇帝这做法很没必要,毕竟叫她跟着去楚国,回报才最大。
只是……
她屈了屈手指,皇帝大约也还忌惮着她父亲当年的那些所谓“余党”,这么些年,屡屡清洗,原本就微薄的势力,哪有什么留存,他却总是耿耿于怀,于是忌惮她,忌惮她母亲,忌惮她也人交际。
裴行阙是什么事都无能为力的定北侯时候还好。可他若是成了楚国嫡长子,楚帝唯一的嫡子的时候,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但是这个话,对上不太熟悉的梁拂玉,她总讲不出。
而且,梁和滟总觉得,这事情里面弯弯绕绕,肯定还另有文章。
只是前朝的事情她知道的太少,许多事情上,总要延后才能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太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但一时半刻,也记不得。
梁拂玉笑一笑:“陛下心意难测,我想你也猜不到。”
她没卖很多关子,慢慢讲:“定北侯归楚这事情,把陛下得罪狠了,做帝王的,怎么能容忍有人威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