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愧看他一身黑,这是一打人就会穿的黑夹克,淡定抬了下下巴:“吃了没。”
“吃了。”
网吧的色调灰色,只有极少的光线,黑衣少年走进休息室,没两分钟又走出来,扣上黑色鸭舌帽,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寂眸子,手里惦着通体漆黑的棒球棒。
宋愧端着泡面,吸溜一口,朝他勾勾手,说:“靓仔啊,你过来,哥有几句闲话想跟你唠唠。你现在年纪不小了,做事前要想清楚,不能真烂在后街。大家都是嘴上不爱说,但都为你感到惋惜。”
李北划开薄荷糖的盖子,连续嚼碎两三颗,露出的侧脸沾着冷色,脊背恹拢地靠在机台上,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视线浓暗地望着前方蓝色幽光。
宋愧用牙起开啤酒盖,吹了半瓶,凌乱的发丝遮住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听人说,早些年,江城小学有个小神童,姓李,年年考第一,后来就埋没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现在怎么样。”
宋愧没继续说,只是乐呵笑了几声,随即语气不在乎地说:“都是道听途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说完,继续吃面。
李北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宋愧开第二瓶啤酒,他才往外走,推开玻璃门,冷意攀入屋里,一瞬就关门,吱呀几声停止晃动。
喝了两瓶酒的宋愧拨开一个大蒜,对着赖着不走的小年轻说:“别磨磨唧唧,一会查到,老子又得关门,赶紧滚蛋。”
他第一次见李北,是在一个夏天。
太阳热得灼人皮肉,地上都能摊鸡蛋了,穿着大很多黑色T恤的十多岁小孩儿骨瘦如柴,一副马上饿死的模样,天天都跟在后街上几个小混混的身后,给他们跑腿做撒气桶。
后来,雨季来临。
大清早,雨潲小。
他被他妈撵出来买包子,路过一个巷子。
巷口泥泞,小孩儿头发遮住眼睛,露出的半张脸上都没一块好皮,嘴角破了一大块,流着血,像个入定的石狮子一样蹲在湿漉漉的台阶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却洗的干净。
那天大雨下了一上午,他出门买午饭还看见他在原地。
善心大发,他问他:“靓仔,饿不饿。”
小孩儿抬起眼,眸子黑沉沉,像个狼崽子,就说了一句话:“我什么都能干,只要能吃饱饭。”
那个时候,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蓝天网吧还是一家按摩店,老妈是首席按摩师,见他领回来一个小孩儿,骂了小半年,但做什么都给跟着街溜子天天打杂挨揍的小孩儿留一碗。
小孩儿不爱讲话,每次来都浑身是伤,让他干什么都干。
宋愧问他,跟着那些人做什么。
小屁孩冷冷地说:“赚钱,上学。”
宋愧便找人打听了打听,才知道他爹杀了他妈去坐牢了。他唯一的亲人奶奶也死了,年纪不到十三岁,初中都没到时间去上。
再后来,按摩店倒了,老妈去世。
他给李北留了点钱,独自离开江城,去了深圳。
待了五六年后回来开了一家网吧,记忆里的小萝卜头长大,长开,个子比他高,整条后街都在传他下手狠,不好惹,是条好狗。
这些年,李北的名号由小疯狗变成疯狗。
至于蜕变过程,宋愧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但又能怎么办呢。这吃人的世道,一个小孩儿不饿死都不错了。当年他不也是自身难保,狼狈逃走了吗。
宋愧无声笑着,起开第三瓶酒。
人越是活的烂,活的糟,越想扯别人一把,啧,这叫瞎几把操心。
李北走出蓝天网吧的楼梯口,倚靠在道口的檐下,拿出手机给李志高给他发过短信的每个手机号都打过去一个电话,直到最后一个通了。
连续打了三四个,对面才接。
他冷声问:“在哪?”
李志高在电话里骂得难听:“小b崽子,找你爹干什么,不要脸的玩意儿,居然敢打老子,骨子里跟你妈一样的贱,找个破鞋女人,早晚人考上大学就把你甩了。”
斜雪落在他的鞋面,融化在皮里。
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手背青筋毕露,克制着戾气打断李志高,轻劣地笑了一声:“怎么,你不是要钱吗,不告诉我你在哪,要做什么,我怎么给你钱?”
李志高声音瞬间变小,呵呵几声,说:“算你有还点良心,我这不方便来人,你说个别的地方。”
李北拎着棒球棒往西走,朝电话里说了一个废弃的制衣厂的地址,就在后街最西面的位置上。
冷意越来越浓,李北抬眸看天。
片刻,他继续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老旧的铁气弥漫,携着沉重的死气,杂草上堆积着大量的雪,地面无人踩踏,沉厚的一片洁白无暇,软化腐烂的味道。
李志高是在半小时后到的,破旧电动车停在路边,身上依旧穿着破旧老款的皮衣。堆叠的发丝黑白相间,脸上青紫一片,眼神阴狠,从车篓里拿出一根尖锐生锈的细铁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