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浓稠夜色,掉进她沉寂的眼里。
天空静默飘散下的盐白,无声遮盖大多数见不得光的存在。
天会亮,但人不会变。
车缓缓地停在江北殡仪馆门前的空地,大灯的光照在正前方,门口站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以及一个坐在车座上,穿着旧款皮衣,一脸坏相,眼神阴毒,缩着脖子吸烟的中年男人,眉眼依稀可以辨认出与李北有几分相似。
李北瞳孔缩了一下,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
一则陈年旧报在江莺脑海里形成,那个对着镜头笑得可怖的男人露出雏形。
她下意识地看向李北。
第42章 Chapter 42
车内的光影发暗, 只有前头的大灯寸来一些光泽。
后座上,割裂的界限里,少年垂在膝盖的手修长, 节节分明,收力蜷缩在一起, 手背上筋络鼓起, 整个骨骼都在克制无法掩饰的厌燥。
江莺的嗓子发干, 视线移动到他的侧脸上, 锋利的下颌线崩到最紧。
主驾驶的年轻男司机盯着殡仪馆门口,一点都不像个好人的中年男人看了一会儿, 回头看他们:“你们认识他吗?需要帮忙吗?”
江莺抓一下他的手背,水眸溢满心疼,声音放轻地喊了一声:“李北。”
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独有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叫醒陷入困境的李北。他喉结滚动, 偏头扭头看她, 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卑怯感。
江莺感觉到什么,眼神一柔,全神贯注地凝在他的身上。
暗淡的视觉中, 她的眼睛明亮又诚挚。
前座的小灯亮起,暗黄光线下,李北脖颈上的经脉凸起,嗓子艰难滚动, 目光移到她与他还在纠缠在一起的手。她纤细白皙柔软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无声地在安抚。
江莺笑了笑,用一只手覆在他紧握成拳的头上, 好似是看透他一样,语气温和地说:“李北, 你记住了。他是他,你是你。我永远支持我的小狗,听到了吗?”
她的小疯狗这些年来,不曾被好好地对待过,更不需要为人渣的错误来承担任何负担。
在贴吧里,她看到的那则报道里的安静瘦弱小男孩儿在江莺的脑海里愈发清晰,突然挣开他的手,在李北沉暗的眼神里抱住他,轻轻地拍拍。
“小狗,没事的,我在。”
李北慢慢地跌落眼皮,遮掩住心里滚起的沙尘暴,凝固的冰河上有了丝破裂的迹象,抬起手臂,踟蹰地停在半空几秒,五指收紧又松开,轻推开江莺,避开视线,没有与她对视,侧过脸,溢出嗓子的声音微哑:“下车吧。”
江莺在心里叹口气,落下在膝盖的手,小拇指勾了下手心,扭头对司机说:“师傅,谢谢。”
一直关注他们的司机张嘴欲在说什么,那个瞧着凶狠的少年已经拉开车门走下去,风鼓进车里,背对着他们站在灯侧边的漫天大雪中,光是看背影,都能感觉他压抑的暴恐。
江莺看得眼热,心里闷上一块巨石,缓了一口气,才准备下车。
年轻司机不由得又问:“真的没事?”
江莺的眼神没有离开风雪里的修长身影,微微地点头:“没事儿,师傅,天冷路滑,注意安全。”
司机闻言,没再说什么,等江莺关上车门。
他在车里观察几秒,才打转方向盘倒车,很快就离开了江北殡仪馆。
那道明白如昼的光亮远去,四周的林间漆黑寂寥。
背对着江莺站在雪幕中的少年,脸上的神情接近漠然寡劣,眼神死死地盯着坐在电动车坐上,对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的李志高。
江莺站在他的身后,谨慎打量李志高。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杀妻家暴虐子的男人,岁月蹉跎无情。他变得没有照片上那张不太清楚的照片强壮,却依旧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李志高同样在打量着江莺,满意地吸了口烟,从电动车上站起来,走到李北跟前,眼角沟壑纵横,斥笑一声:“乖儿子,见到你爹连个笑脸都没有?一句爸都不知道喊,也不怕在你女朋友面前丢人,真不知道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雪坠在身上,融化在脸上,黑蒙的光里,李北的眼神倏尔一变,整个脖颈上的经脉都在用力。
他一言不发地拉住江莺的手,脚步很快的走到江北殡仪馆门口,拿出钥匙打开大铁门,把她推进去。
“你个不孝子,老子还没跟儿媳妇打招呼呢,”李志高慢吞吞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说。
冬夜寒意料峭,江莺的眼睛被风口的冷风吹得眼睛半眯起来,隔着细碎浓密的白,对上李北的视线。
那双漂亮的眼中荒芜一片,比最初见他还要凉。
她心里发紧,张嘴想说什么。李北抬手捂住,指尖微颤发凉。
他在她清冷冷的眼睛下,垂坠眸子,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发出带着祈求意味的嘶哑嗓音:“江莺,外头冷,先进去。”
江莺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抬手抓住他的手腕,腕骨清晰硌在她的手心,烫她想哭。
如果李北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该多好。
他不该经历这一切的。
江莺嗓子堵得慌,横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眼底升起浅淡的雾色,尽量平下来语调,音调微哽:“好,我进来。你别忘了,我们要等小白寸头他们过来,一起给小白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