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可以收“凡人”的木簪。
摇光傻傻地:“对。”
江岚影差点就要笑出来。
她垂下眼睫,掩去晃动的眸光,将那根破簪子颠来倒去地看:
笔直的簪身用的是黑胡桃木,簪头嵌有一颗红豆。
就是那样一根简单到瞧不出好的木簪,却意外地很合江岚影的绛衣。
“本座听闻,凡人赠簪,常有寄语。”
江岚影抬眼向摇光,“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本座说的?”
她故意调侃摇光,一双眸子里盛满了笑意与狡黠;橙红色的灯火映上她的面容,她看起来是那样生动又明媚。
摇光说不出话。
凡人男子赠簪于女子,以抒相思爱慕之意,他……
摇光他当然也有很多话要说。
他犹豫着,一次次冲动,又一次次退缩。
看到他那般局促的样子,江岚影眼中的笑意浓艳得更甚。
摇光:“我——”
“看那边,那边的山头上有什么东西!”
春夏在这时叫起来。
江岚影立刻转眼望去,摇光没有动,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江岚影,定定地看着她转头。
直到江岚影灰黑色的眸子再度深不见底,他才收回目光,随之望去:
正西方的山脉中飘出一束银白色的光斑,这些光斑蜿蜒着,如云气一般升入九天。
摇光望着那异常的银光,神色涣散,似乎心不在焉。
江岚影已经踩着窗沿跳了下去。
春夏惊叫一声,却见汹涌的火光拂林稍而起,化作一只凤凰,稳稳接住那道绛衣身影。
江岚影驾着火凤,直奔正西方而去。
春夏人还懵着:“帝君,我们……”
“跟上。”
.
江岚影第一个找到银光之前。
那是在人迹罕至的山谷里,拨开繁盛的枝叶,可以看到一汪莹蓝色的湖泊。
那种莹蓝色万般纯净,不只是清澈,竟还散发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吸引力;月色洒落湖面,每一点浮光都如星子般晶亮璀璨。
它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叫人不忍玷污,不敢狎昵。
于是当摇光赶来时,他便瞧见江岚影远远地站在岸边,一步都没有靠近。
月老发现,他们此前望见的银光,正是这湖中蒸腾而起的水汽。
水汽闪烁如倒流的银河,而湖面也肉眼可见地下降,大概不出今晚,这湖就要被抽干了。
“这是什么地方?”
月老问江岚影。
江岚影看向摇光。
摇光看向月老。
春夏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显然,并没有谁认得这里。
“昭明灯的关键就在此了。”
月老说着,走到湖边,用腰间的空酒壶掬了一壶水,凑到鼻尖轻嗅。
接着,神色一凝。
她将酒壶拿开,望着其中清透的水,晃了晃壶身,又凑近去闻。
眼睑始终垂着,没再掀起。
江岚影盯着她:“月老可是记起什么了?”
月老没作声,只是回眸看向摇光。
摇光谁都没看,也没有上前。
江岚影没耐心和神仙们打哑谜。
她亲自走过去,蹲身,将手浸入湖水中。
夏夜的湖水不甚寒凉,温温热热地包裹着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江岚影觉得自己的心飘起来——
这世上似乎再没什么事能叫她烦忧。
她诧异地抬起手,看着指腹上淌过的水渍。
她将半干的手指凑到鼻前,闻到了白日里尝过的、蜜糖的味道。
这时,她环在小指上的那缕怨煞开始躁动,开始牵着她的手,试图往湖水里浸。
江岚影用另一只手沾了水,向环戒上弹。
挣动的怨煞立刻得到安抚,碰上水的地方甚至变浅、变透明了一些。
江岚影捻转着环戒,目光沉沉向着湖面。
她想,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禧’。”
人间两大关键阵眼之一的“禧”。
那承载着世间一切幸福欢愉的“禧”。
“是。”
月老不再遮掩,她将酒壶中的水倒回去,“这是‘禧’在人间最后的画面。”
“什么意思?”
江岚影皱眉。
“你不知道吗?现如今人间的‘禧’已经干涸了。”
“什么时候的事?”
江岚影整个人都绷紧。
“很长时间了,具体不清楚。”
月老神色凝重,“我问你,人间是否战乱纷纷、哀鸿遍野?”
“是……有些动荡。”
“动荡是从何时开始的?”
“自五百年前九州大劫以来,就始终民生凋敝——”
说到这里,江岚影忽然抬起眼。
“禧”的枯竭,盛夏,雍州……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件事。
“回城。”
撂下这一句,江岚影率先起身,向雍州城中去。
.
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城中的灯火还亮着。
江岚影踩在白日里站过的屋脊上,注视着下方的长街。
街上依然有很多人,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什么别的动静。死寂的巷道间,每一个人都像行尸走肉,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往何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