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拐入巷道,江岚影就在高墙下,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少年。
少年瑟缩在墙脚,巷道的墙将光与暗整齐地切割开来,外边的灯火温暖不了冰冷的巷道,巷道里的黑暗也冲破不出一丝一毫。
大神仙们都已经走过去了,没有谁留意到奄奄一息的少年。
只有江岚影停下来。
她沉默地看着少年凹陷的脸颊,看着他破损的裤脚,以及破洞里露出的青紫的伤。
她站在这里,眼中还映着橙红色的灯火。
她似乎,看到了幼小的自己。
她拿起糖画,将自己碰过的顶部——糖画纸鸢掰了下来。
接着,她弯腰,将剩余的糖画递给少年。
少年久无进食,糖画一凑近,他就闻到了麦芽焦糊甜蜜的味道,立刻抬起眼,却——
并不敢伸手。
江岚影毫无嫌怨地拉起他脏污的手,将白竹签塞入他手中。
她能感受到少年微微的颤抖,于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这才转身,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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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影上到摘星楼顶端时,楼中没有点灯,唯有迎面的两扇窗格热热闹闹地亮着,一边挤着月老和春夏,一边茕茕孑立着摇光。
摇光听到动静,侧转过身,背后便是万里雍州、明灯无限。
他用那双染上橙红色的清浅眸子,看着江岚影。
也不说话,就是那么看着。
江岚影没有对上他的眼。
她当然是要往春夏那边走,结果刚一迈步,掌心里的观音莲印就亮起。
江岚影:……
最终她还是黑着脸,走到了摇光身边。
摘星楼的窗格不大,刚好够两人并肩。
自窗格远望,可以望见雍州四面漆黑的山影,而在山影合抱中间,便是三界心驰神往的人间烟火——
绚烂如焰,又明亮如星。
江岚影深深地望了一遭,就转开眼,看着从檐角处垂下的镜子。
那是一面修正风水的八卦镜,镜面的角度刚好可以照见摇光。
摇光始终凝望着人间,眼底欣喜有之,悲悯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壮烈,像是笃定了什么决心。
江岚影觉得他马上就要从这里跳下去,以身殉世了。
这时,摇光忽然抬眼,看向镜面。
他在镜面里,对上江岚影的眼。
他发现江岚影借由镜面,在默默地观察他。
江岚影:……
她立刻转开眼。
“你的神色太过悲壮。”
她胡乱说。
摇光盯一眼镜面,盯一眼人:“你的也一样。”
他说着,就催动夜风,让夜风吹动镜面,转向江岚影。
江岚影指尖一弹,一点力道“铛”地撞上八卦镜,没让它真的转过来。
摇光不再为难那可怜的镜子,他垂落目光,回望雍州。
“人间如此盛景,有金犀城一半的功劳。”
江岚影阖着眼:“一派胡言。”
“本君知道。”
摇光很笃定地,“金犀城下是——”
江岚影向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摇光顿在这里。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就应该明白,怎么做才能对人间有利。”
江岚影撤下手指,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入摇光的眼。
“本君永远不会撼动金犀城。”
摇光立誓一般,“只是,若有不轨之人妄图利用‘萧’——”
“不会。”
“若有呢?”
江岚影不知道摇光为何要这样逼问,就像是那不轨之人已然出现一般。
但她还是认真想了一下,才说:“本座亲自斩杀。”
“好。”
摇光点头,又转开眼,望着雍州,嗓音轻得像叹息,“好。”
然后再不出声。
江岚影看着沉默的摇光:“那你呢?”
她为人间守“萧”六百年,看到人间繁华难免慨叹,那摇光呢,他又是因为什么?
“难得做一日凡人,我们不讲天上事。”
摇光说着搪塞的话,语气又是那样恳切,“哪怕是一瞬间也好,你不做魔尊,我也不做天帝,我们就做凡人,可好?”
江岚影转过脸,没有作声,但心里却想着摇光的话。
如果她不是魔尊,他也不是天帝,他们之间没有过往的血海深仇,没有未来的不共戴天,没有生来为敌的宿命,那么他们可以促膝长谈,可以默然对坐,可以并肩立于轩窗,看万家灯火时。
这样的共处是多么荒谬,又多么弥足珍贵。
好。
江岚影在心里应了摇光。
就当他们是凡人,就全无芥蒂地共处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
这时,摇光递了根木簪过来。
“是月老哄骗本君买的,本君留着无用,不知你是否需要。”
他的语气很轻,确实像是随口一问。
江岚影挑了眉,转过眼。
她看什么,都有一种看刀枪的凛冽。
摇光抵住簪身的拇指按紧,紧得指甲发白。
就在他以为江岚影不再会有反应之时,江岚影伸出手,接下了木簪。
摇光怔怔地看着她把玩木簪,空手还僵在那里,忘了收回。
江岚影目光上扫,瞧一眼人:“反正我们都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