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并没有说什么,依然若无其事地将食盒放在桌上,拉开小抽屉,一只一只掏出些碟子。
江岚影已然漱洗完毕、穿戴整齐,就坐在桌边。
“不知道江宫主什么口味,是喜欢甜的,还是喜欢辣的,我就每样都准备了一点。”
春夏每掏出一道花花绿绿的菜,都要悄悄瞄一眼江岚影,试图窥透她对这些菜的好恶。
可是江岚影垂着眼,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反正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
看来是都不太喜欢。
春夏拿完最后一道菜,暗自想。
幸好她还有底牌。
“江宫主,你稍等。”
春夏背过身去,空手抓住一把星光,正要给江岚影表演一个“让食物变诱人”的法术,结果再一回头,人就愣住了——
食物还没来得及变诱人,倒是她的江宫主先变没了。
春夏伸出手去,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晃:
她那么大一个江宫主哪去了?
“江宫主,我胆子小,你别吓我。”
春夏掀开食盒,探头往里边看。
.
观音莲印亮起的前一秒,江岚影还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小仙娥折腾;下一秒,人就被拽到了一座通体雪白的建筑中。
江岚影:……
她扫了下掌心明灭的观音莲印,抬眼。
映入眼帘的荧白石料让她立刻就认出,这是她昨日远远望过的紫微台——
那代表着天道的、丝毫不得违逆玷污的圣地,她如今就站在其中。
沿着白色的梁柱向大殿中央望去,满目空旷光明之间安置着一张尊座,尊座上是合着眼的摇光。
江岚影看到他身上缠缚着很多“线”,这些“线”根根绷直,一端系在他的四肢百骸,另一端向上延伸入天际。
江岚影顺着那些“线”,仰起头:
非要站在紫微台中,才能发现它顶部的琉璃瓦是有空隙的。日光经由空隙投落,就被切割成细细的光束;每一道光束最终都会聚集到尊座、缠缚在座上人的脖颈和手脚之上——
那像是天道的和煦指引,又像是操纵傀儡的华丽提线。
摇光静静地被那些“提线”束缚着,维持着端坐的姿态:
他的眼睑和唇瓣一样苍白得没有血色,就像未经上釉的陶坯;几近透明的手扣在尊座两侧的扶手上,冰蓝色的血管如叶脉一般蜿蜒交错。
他一动不动,好似供奉在尊座上的、雕琢精美的造像。
时间与空间都在这番画面中静止,而江岚影身在其中,可以感受到两股伟力的僵持,以及静谧之中隐藏的巨大杀机。
摇光的状态很不对劲,观音莲印把江岚影搬到这里来,就是让她来救摇光的。
可惜她高兴还来不及。
江岚影抬起靴跟,准备后撤一步,离开这里。
然而她抬起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向前迈去。
与此同时,掌心中的观音莲印再次亮起。
江岚影:……
妈的。
这次那破咒印不止是亮,居然还从中蕴出一线力道、拉起了江岚影的手,带着她向摇光那方跑去。
是的。
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摇光有多情深义重。
江岚影万分想死地闭上眼,抬起手臂擦过摇光耳边,堪堪撑在尊座的靠背上——
还好她撑住了,不然非要坐进摇光怀里。
近在咫尺的距离,摇光虚伪皮囊下的痛苦,几近透明地呈现在江岚影眼前。
他看上去是那样虚弱、无能、不堪一击,就像支离破碎的薄冰,一脚就能将其踩成泥泞肮脏的水。
江岚影盯着他的颈项,然后——
并起两指。
不对。
是要五指成爪,一举掐断他的脖子!
江岚影整只手都在颤抖着,努力与观音莲印抗衡:
她想攻向摇光的咽喉。
观音莲印却带她摸上摇光的脉搏。
她想割断摇光的脉搏。
观音莲印却带她转向摇光的要穴。
她想杀摇光。
观音莲印却带着她救摇光。
最终,江岚影一边发狠咒骂着“你的死期到了”,一边利落加护住摇光的命穴。
命穴被封,折磨着摇光的病灶也被驱赶至表外。
摇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此前那端庄僵直的姿势再也维持不住,他头向一侧歪去,口中涌出一股发黑的血。
江岚影让开一步,生怕被他的血溅到身上。
摇光胸口轻轻抽动着,每一次抽动,唇角的血就又会续上一些;他人向前倾倒,精准无误地倒向江岚影。
江岚影:……
别来沾边。
她单手拎起摇光肩上的衣料,将人按回尊座。
拉扯间,摇光的衣袖被提起一截,露出一段白皙又肌理分明的手臂。
毫无疑问地,他可以一拳捶烂这紫微台;但如今那些筋骨松弛着,没有使力,又像女子的藕臂一般细腻皎洁,皓腕胜雪。
江岚影不关心他能捶烂什么,也不关心他的身体生得有多漂亮,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手臂上的一点,在那一点上,有个瘆人的黑色印记。
那个黑色印记非常丑陋,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繁复纹样,又像是深入血肉的古文字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