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直着眼转向江岚影。
“裴临骗了本座两世,不过是倚仗本座的信任。不然,他这些雕虫小技,根本不值一提。”
江岚影说着,将五指攥起。
嘭,嘭。
几声连响下,雅苑各角的埋伏皆燃起青烟。
不大不小的炸声混在街巷里的欢歌声中,就像几个加重的鼓点。
竟无一人听出端倪。
“金犀城可是本座的地盘。”
江岚影掀起袍角,率先迈入雅苑。
小道士的心撞得他胸口生疼。
雅苑中的布置与江岚影赐下时一般无二,也确实没有居住过的痕迹,每一间屋子都是空荡荡的,除了相配的桌案床榻,连一床被褥、一只笔筒都没有。
于是江岚影带着小道士上了最高的画楼顶。
“裴临并没有另外布阵,这座雅苑,这里的每一处房屋,都是他主阵的阵石。”
小道士逛第二间屋子时,就想到了这一点。
“不错。”
江岚影背着手,“你能看出这是什么阵么?”
“邯郸学步罢了。”
小道士先嗤了一声,抬手指着身下的瓦檐,“三面界碑,一面通达,这是魔尊用以镇压‘萧’的阵法,这是缩小的金犀城。”
相传此阵,固若金汤。
“确实。”
江岚影抬了抬下颌,“不过他在此阵上动了一处手脚。”
正如上一世在影宫中一般,若非她先前见过,这次非要再被裴临暗算一遭。
“看好了。”
江岚影张手向一处偏殿打出一道业火,登时于殿下激出一张月华充盈的繁复法阵,与此同时,所有的宫殿都开始嗡然作响。
小道士眼睁睁瞧着星光在雅苑中铺展开来:
那些银白色的痕迹连接起每一幢建筑,又在空地上描画出古老难懂的梵文。
那是整整蔓延十里的巨大法阵!
“此阵足以冲破金犀城的镇守,一旦运行,‘萧’就会复苏。”
小道士说,“而三千万灵碑所组成的星阵,就像一张囚困、哺育‘萧’的网,裴临不仅要利用‘萧’,还要成为‘萧’真正的主人。”
他转向江岚影:“可是我不明白,万灵碑与废墟的爆炸,究竟有什么关联?”
“你注意过废墟的方位么,几座残楼败阁,为何是三界必争之地?”
江岚影的眼底被巨阵映得雪亮,“那是破解金犀城镇守的关键,裴临占领了那里,就是迈出了动摇镇守的第一步,他的计划如珠帘般紧密,第一步迈出,后续的阵法自然会有所感应。你可以将其理解为——跃跃欲试。”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忽如匕首般冷冽:“可惜,他的计划再也没有机会实现了。”
话音未落,业火便呼啸而去,铺于大地的巨阵就像被灼烧的契纸,一点一点地皱缩,一点一点地被火海吞没——
裴临的三百年,付之一炬。
江岚影站在夜风里,发梢与衣角都是火焰的样子。
小道士不记得那颠倒的两世,却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为江岚影。
也为他自己。
他从来不奢望他们会有好结局,但如今,他似乎因为这一场大火,而窥见了一线天光。
然而就在这时,仅剩一角的银白巨阵忽然光芒大涨,漫涨的光一举压过业火,如洪水一般重新铺满雅苑大地。
江岚影袖中的业火同时被斩断,她向后跌了一步,抬手死死抓住前襟,唇角的湿热落在手背上,就是一道鲜红的血线。
“岚影!”
小道士将人接入怀中,抬眼。
只见:
阵中银白色的光华渐渐褪为赤金色,赤金色的光芒笼罩在楼阁之间,慢慢将楼阁修补为另一番风貌——
那是小道士最熟知之地。
南塘。
第46章 重生第四十六天
淤血渐渐爬满江岚影的下颌。
“景曜。”
“父君。”
二人同时开口。
阵中赤金色的法力着实好认。
“父君与裴临联盟, 用南塘作为复苏‘萧’的大阵的阵石,如若想阻止‘萧’复苏,必须先击毁南塘?”
小道士拼命理解眼前景象。
“不。”
江岚影用手背蹭了下唇边的血, “那是‘禧’。”
怪不得裴临用心经营三百年。
怪不得裴临有恃无恐。
他从景曜那里拿来了“禧”这张底牌。
他用“禧”复苏“萧”。
当然,这是“破坏金犀城守阵”, “献祭江岚影与众亡魂”无果后的,最后的下下计。
“什么意思……”
小道士问出这句话时, 他心里其实已经明晰了。
所以他的问句毫无起伏,听上去就像陈述。
他只是需要江岚影把悬在他颈项的砍刀狠狠斩下。
“是。”
江岚影在仲夏夜里抽了口气, 居然冷得唇齿僵硬,“我之前卖了个关子,没有告诉你‘禧’被何人窃去, 如今又在何方。现在,你看到了——”
她手指向那赤金光影所构成的华塘。
“——是景曜以一己私欲,独占了‘禧’, 将其藏在南塘之下。也正是因为他动了‘禧’, 五百年前凡间怨气才会滋长, 才会生出那样令人恶心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