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就要下榻。
“不急。”
江岚影轻轻推着他的肩,将他推回榻上,“已近子时,你该歇息了。夜里风露重,我怕坏了你的伤。”
此时的她与方才判若两人,裴临很受用地坐回去,两手在后撑着被褥,仰头看着江岚影:“属下听命。”
他说完,目光绕过他的尊主:“衔青、折翠,你们领尊主去营房看看。”
他下了令,又密语般低声对江岚影说:“毒牙的遗物没有几件,尊主早些看完,早些回去休息。”
“好。”
江岚影应下,亲手为裴临掖了被角。
她向外走,衔青在前引路,折翠扛上昏死的小道士,小步追在她身后。
这两个侍女并没有胆子同江岚影说话,一路屏息地将人引到营房,想溜又不敢。
江岚影很是善解人意:“将他拖进来,你们便回去照顾裴临吧。”
“他”指的是小道士。
两个侍女忙不迭地将小道士扔进了营房,连连拜谢之后,就潜入暗夜。
江岚影站在漆黑的营房里,指尖打着一点业火,就像端了一盏油灯。
摇曳的灯影里,“昏死”的小道士睁开眼,无事发生般站了起来——
没甚表情的侧脸笼罩在昏暗的火光里,就像长明灯围绕下的白玉神像。
他一办起正事来就很严肃,活脱脱就是神魂俱全的摇光帝君。
江岚影自觉噤声,只打着那点火,跟着他在营房里走。
营房里摆了几条旧书架,旧书架上充满了典籍与瓶瓶罐罐,并非是裴临说的“没几样东西”。
小道士瞧见毒方就扯下来,拿在手里看一阵,就笼在掌中,慢慢地积攒了一沓。
“来看。”
他站在书架前,似乎有什么发现,转身要拿给江岚影看——
岂料江岚影就贴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
小道士受惊后退半步,背脊就撞上书架。
他被江岚影困在了方寸之间。
江岚影指尖的业火一阵抖动——
她看到了小道士的喘息。
“你要和我说什么?”
江岚影难得正经,没看人,只盯着他手上的毒方。
小道士:“我……”
可是他已经忘了要说什么了。
江岚影等了一阵,没等到回音,就抬起眼——
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在业火之下,居然焕发出琉璃般明艳的光泽。
小道士:……
“你忘了。”
江岚影很冷静地咬着这三个字,小道士无端紧张起来。
“也罢,你慢慢想。”
江岚影垂下眼睫,“让我先来看看你。”
小道士跟着她回落目光,就瞧见她将手放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没有真的按实上去,只轻而虚地贴着他的前襟,而他的前襟上,赫然印着她适才踹出的靴印。
“我有踹伤你么?”
小道士根本说不出话,只会用力摇头。
“那就好。”
江岚影自顾自地给他掸了掸灰,才抬起眼,“帝君,你有没有发现——”
她用那双艳若琉璃般的眸子盯着他。
“——你真的很会哭。”
小道士:!!!
他又惊又羞又恼,只觉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就要被江岚影活生生弄哭在当场了。
“我想起来了。”
他一甩手中厚厚的毒方,“你来看。”
求生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江岚影意犹未尽地别过头:“讲。”
“这是‘三’。”
小道士在一张毒方上比划着,比划完,又换到下一张,“这是‘千’。”
江岚影不得要领,顺手拍了小道士的后腰:“说就是,不必教我。”
小道士被她拍得腰背一紧,整个人都向上窜长了一截,迅速将手中的毒方揭过:
“三千星阵,主阵东南——”
他说到这里,手中动作放缓,一字一顿。
“——木门各门。”
“这是什么意思?”
他轻喃一句,抬眼看江岚影。
江岚影的眸色在火光里晃。
少倾,她说:“闲阁。”
最后那四个字,拼起来就是“闲阁”。
闲阁是她赐予裴临的雅苑,正在金犀城东南。
只是,裴临并不常住。
.
子时三刻,江岚影踏着醉鬼们的祝酒歌与满地灯火,来到那处僻静的闲阁。
闲阁多年无人居住,门前石阶上竟然一丝尘土也无,想来是老熊日常洒扫时,也照顾到了此处。
“门上没有术法的痕迹。”
小道士细细检查后,说。
而松木门栓上也只挂了一把打开的铜锁。
江岚影掀起眼睑,用靴尖踢开那扇简陋的木门,在轴承吱呀声里,抬起一只手。
刹时,漆黑的雅苑里清风拂扫,高低错落、层层叠叠的檐角被一条又一条金色的术法丝线连接在一起,每一条丝线上都系着金色的惊鸟铃。
好一个天罗地网。
小道士望着密密匝匝的丝线,认真思索着如何通过。
而江岚影只是将抬起的手稍稍下落。
刷。
所有惊鸟铃的铜舌齐齐脱落,就像是在半空下起一场金色的暴雨,偏又落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