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街头巷尾全是酒鬼不成调子的鬼嚎,穿杂着一些震得人肺腑疼的擂鼓声,哪里来的挽歌。
“不对。”
江岚影眸色一沉。
应该有挽歌的。
早几百年金犀城牺牲的魔修少,营建的万灵碑也少,全部集中在坊市里,那时到了子时,就由裴临为归来的英魂哼唱挽歌。
后来万灵碑越来越多,就从坊市一直修到了深山僻静处。远离坊市的第一年,还是裴临一手操持,安排城中魔修在子时准时唱起挽歌,那挽歌声能一路飘荡至山林里,让所有的英魂听到。
自此以后,于万灵节子时哼唱挽歌就成了金犀城的传统——
至少是江岚影以为的传统。
江岚影默了一瞬,就勾起食指放在唇边,打了声呼哨。
鬼骥自浓夜中化出身形,江岚影拎着小道士翻身上马,只眨眼的功夫,似乎就飞进了月亮里。
街边烂醉的酒鬼扒开眼皮,抬手胡乱一指,人叫起来:“诶,我刚才看到有匹鬼骥‘刷——’地一下飞过去了!”
一旁的酒友将他的头按进酒碗里:“今天就是魔尊主子来了,你也得给我——喝!”
被按在酒碗里的那位:“我他……咕噜咕噜……你……咕噜咕噜……”
.
当醉鬼在酒碗里吐泡泡时,江岚影已经带着小道士折返回了最初的树林里。
此时此刻,置身于遍野新坟,那无端消失的挽歌声忽然那样清晰地回荡于耳畔。
歌声幽幽咽咽、如泣如诉,听不清唱的内容是什么,只觉得如隔万重薄纱,像是从遥远的坊市中传来——
可是坊市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在唱挽歌。
小道士倾耳听了一阵,微微皱眉。
“是它们在唱。”
他手指的方向,就是那冰冷惨白的万灵碑。
“这碑里有东西。”
小道士说这句话时,江岚影已经走到了最近的万灵碑前,她将指尖抵在冰冷的碑石上,确实感受到了碑石微微的颤栗。
“这是……”
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感觉稍纵即逝,飘忽得就像是错觉。
小道士跟过来,将笼有金色灵力的手往柱上一扫——
“仙法?”
他眼睫一颤,沾染在万灵碑身的金光瞬间凝成一朵半透明的观音莲。
几乎是同时,一道雪白的力道自万灵碑内横扫而出,稍与观音莲对峙片刻,便两相绽裂——
轰。
碑身上落下些细白的碎末。
碑顶闪烁的幽蓝光点随之寂灭。
然而,在光点寂灭之后,江岚影却感受到了更为清晰的魂魄之力。
魂魄之力来自碑石之中。
“原来这不是亡魂。”
江岚影沉声说,字句里听不出情绪。
小道士缓缓放下遮面的手臂。
江岚影并没有指给他看,但他却知道,江岚影口中的“这”,指的是每至万灵节,都会自鬼门中“归来”的幽蓝色的光点。
“阎罗殿中有一物,与亡魂肖似,唤作冥火。”
他瞧着江岚影,识海中仍描摹着方才雪白力道的形状,少倾,忽然垂眼。
“是魂锁。”
他说着,长袖一卷,金色的灵力便如蝴蝶一般,围绕着万灵碑一圈一圈地打转。
而在蝶影之中,“叮当”“叮当”的锁链碰撞声窸窸窣窣地响,碑身散发的白光渐渐暗淡下去,终于——
一道乳白色的魂影自碑身升起,它是个半大少年的模样,肩上披着并不合身的战甲。
江岚影记得他。
他是因为饥寒交迫才投奔的金犀城,没过两天安稳日子就撞上了与天界的争锋。
他明明还是个孩子,在阵前却是那样骁勇……
他看着江岚影,似乎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可他拼命张动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轻而细的“啊啊”的响。
江岚影看到钉在他喉管上的细箭。
她指了指自己的颈子:“是裴临?”
小魂影拼命点头,几乎要哭出来。
他想说却说不出,急得唇齿间挤出缥缈的调子,正与回荡林中的挽歌相合。
江岚影这才听出,原来从来都没有什么挽歌——
那是所有被裴临用箭钉穿喉管、口不能言的亡魂们的控告!
控告声凄切,满山满城都是。
“魂锁是凡世仙门对付魔修的法子,却被裴临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小道士的眸光比碑石更凉,“他假借纪念的名义营建万灵碑,却将亡魂们残忍地锁困在碑石之中,用以达成他那见不得光的目的。亡魂们在阳世逗留得久了,很是虚弱,寻常怕是都陷入在昏迷之中。而到了万灵节的这晚,阴气大盛,亡魂们终于在恐惧中醒来,却被裴临封住了口无法呼救。而自地府来的冥火又替代了他们的身份,他们只好丧失姓名地被困在这碑石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小魂影原本强忍着不哭,却又在小道士的代言下簌簌地落了泪。
他这一哭,漫山遍野的“挽歌声”又更响了些。
江岚影从未如此恨过裴临。
在水月洞天之中,亲眼见到他对她的杀意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恨过他。
如今谎言被戳破,她才发现他的手段竟如此拙劣。
拙劣,却也骗过了她两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