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真正正地,成了破开雾霭的一道光。
这就够了。
梦里的万骨销冰冷彻骨,江岚影最终的落处却有着活人的温度。
在她的心口抵上另一个人的心跳时,她发现自己停止了下坠,甚至如云一般浮起。
江岚影睁开眼,看到一片翻飞的衣摆。
衣摆上,绘着醒目的映日流云。
摇光来了。
摇光救了她。
摇光不要她牺牲。
摇光要她活。
然而江岚影却不觉得庆幸。
她看到摇光的第一眼,就觉得厌恶至极。
她本能地推着摇光的胸口,她半点都不想和摇光凑得这样近,她宁愿此时此刻在万骨销底。
摇光不动也不说话,任由她撕打。
拉扯之间,江岚影嗅到摇光怀里浓重的血味,看到他被掀起的衣料下,手腕与颈间细细的、像是被绷紧的丝线切割而出的伤。
江岚影抓着摇光的手再不能动。
她抬起眼,看到摇光完全失色的唇。
他就像是进了一回棺材,周身上下都缠满了呛人的死气。
他是怎么从紫微台中闯出来的?
晃神片刻,江岚影就被摇光带回了那一小片云彩上。
此时的云彩宛若深海暴风雨里,即将被撞得粉身碎骨的渔船。方寸之地并不够两个人站,摇光紧紧搂着江岚影,半个身子都悬在云端之外。
而在他身后,丢了猎物的万骨销勃然大怒,漆黑的漩涡一潮接一潮地翻涌,就像是无数只夺命的利爪,迅速扑杀而来。
江岚影完全被护在摇光的衣冠之下,摇光揽她揽得太过用力,揽得她发疼,可她没有再试图挣脱他。
她不知所措的眸子里,倒映着毁天灭地的灾难,但更多的,是摇光清瘦的脸。
摇光满眼急切,他时间很紧很紧似的扳着江岚影的肩,争分夺秒地看了她一眼。
接着,他松开手,仰面往扑来的黑潮中倒去。
没有人想到摇光会这样做。
江岚影也没有。
她眉心一跳,下意识要探手去拉他,可指尖只是浅浅地划过了腿侧,就攥成了拳,硬是定在原地。
摇光衣袂翻飞,如秋叶般凋零。
他跌下去时,手被狂风托起,看上去是有希望被江岚影拉住的。
然而,当他看到江岚影真的想要拉他时,却是硬生生地将手臂收了回去。
他望着江岚影的眼睛,拒绝了她的救赎。
江岚影目睹摇光跌入深渊。
所谓万骨销,触及者,无论神佛,顷刻灰飞烟灭。
摇光他,灰飞烟灭。
万顷艳阳合力撕破浓云,青天为三界带来了崭新的生机。
万骨销得到了令它满意的牺牲,魇足地缩回到渊底,游荡在天地间的怨煞尽数烟消云散,被压制已久的天界清气涤荡而出,幸存者到这时才发现,原来今日也是个十足的好天气。
江岚影怔立云头,被炽烈的阳光包裹着,却觉得冷。
她衣袖间残留的,摇光的余温,经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她如何能不觉得冷得彻骨。
她久久凝视着摇光跌下去的地方,凝视了许久,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宿敌死了。
她的宿敌死在了她的面前。
魂飞魄散,挫骨扬灰。
她开始笑。
“押”她前来的天兵被她笑得毛骨悚然,齐齐惊恐地,望着天边癫狂的魔头。
“就是她——”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这样一句。
“——是她把天帝推入了万骨销,是她害死了天帝!”
江岚影不再笑,她狭长明媚的眸转向声音来处,反手就是一道业火。
众天兵匆忙四散,江岚影却像是找到了什么趁手的玩物,一道业火又一道业火地追着他们打。
南塘天干物燥,零散的火星很快就烧成了燎原之势。
江岚影的眼中染上了汹涌的火光,明艳得比她身上的绛衣更甚。
“摇光终于身殒,天界再也无人能挟制本座。”
她像一条色泽鲜丽的毒蛇。
“本座终于等到了今天。”
江岚影身周弥漫的杀意遮天蔽日,饶是春夏都怔了一瞬:“江宫主,你疯了——”
“本座从来就是疯子。”
江岚影于掌中化出红缨鬼头刀,“是你们识人不清。”
言罢,长刀破空而出,精准击中每一团浮于云际的业火,业火绽裂如星、直坠入地,十方天界皆被火星笼罩,远远望去,就像是降了一场浓艳的血雨。
心系苍生的神祇皆在万骨销一役中陨落凋敝,剩下的,不过是些贪生怕死的鼠辈。
这样荒唐的天界,也没有什么必要存在了。
财神撑起结界,护了春夏一遭;再抬眼时,天边那以屠戮为乐的魔头便不见了。
南塘入冬的北风裹挟着业火的炽浪,不时烫得灼面,不时又冷得彻骨。浓烟污浊了晴空,足下寸寸焦土,恐惧的气氛在惊慌失措之中传染蔓延,似乎此地才是传说中的炼狱十八层。
这一日,天界迎来了亘古未有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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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影离开南塘,一路向北杀去。
她遇殿拆殿,遇山毁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赤红的通路在她脚下蜿蜒而过,早已分不清那红黑一片的是业火,还是谁人颈间喷薄而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