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本以为江岚影会发疯,可她却表现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平静。
江岚影扫过月老颈侧肿起渗血的伤。
她和财神似乎正是从南塘赶来。
江岚影的目光并没有在月老身上停留太久,她迈步,月老就不自觉地为她让了位置。
财神挥下摇钱树枝拦她,江岚影轻飘飘地转向那刚及她肩膀高的小孩。
“你,你去添什么乱?”
小孩涨红了脸,“南塘有我们就够了!”
“多本座一个不多。”
江岚影说着,按下那根摇钱树枝,迎着天兵走去,“你们不是奉旨办事么,还不遵旨?”
“啊对。”
天兵首领如梦方醒,“来人,将魔头押往南塘——”
数百天兵如海潮一般涌动起来,江岚影将手一挥:“罢了,本座自己会走。”
说着,就借由刚刚恢复的法力,驾云而起。
飞过众天兵头顶时,竟无一人敢拦。
“江宫主——”
月老和财神急匆匆地追上,一人一边抓住江岚影的袖摆。
“天道不过一纸空文,你别挂怀。”
“春夏已经去找摇光了,你且宽心。”
春夏。
江岚影眉梢一抖,显然是被这个名字刺痛到。
她直直转向说话的月老:“春夏她……”
她不是……
月老不明所以:“春夏她怎么了?”
“没怎么。”
江岚影转回眼,盯着脚下的云。
她从这时起,终于意识到不对。
摇光故意激怒她,折磨她,背后却向全界颁布护她的重令,替她恢复业火,还拉着春夏演了这样一出好戏,难道……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直到最后,她与摇光依然是意见相左的宿敌。
浩浩荡荡的天兵“押着”魔头向南塘进发,起初还能偶尔得窥一丝天光,到了接近南塘时,天地间皆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切都与江岚影梦中的情景一般无二。
只是,她往南边望去,望不见太阴山。
春夏就是在这时追上了大部队。
“情况如何了?摇光怎么说?”
月老急切地接住春夏。
春夏面色颓败地摇头:“不太妙。连天帝陛下都被囚禁在紫微台,天道要诛江宫主之意已决。”
月老当即就要刹住云头,往来路折返。
可惜云头被江岚影强行夺去,月老怔怔望向江岚影,江岚影只会盯着春夏。
那样庆幸、释然,又夹杂着一丝愠怒地盯着春夏。
春夏被她盯得发抖,情绪崩溃又讨饶般地扑进她怀里:“对不起,江宫主,我骗了你。我本来不想如此的,可天帝陛下说,只有这样做才能救你……”
江岚影任她扑抱着,稍稍后撤半步稳住身形,神色空泛:“他那根本就不是在救本座。”
“他自私自利自负,他只是想要满足、取悦他自己罢了。”
“不是的……不是的……”
春夏哭成了一汪水。
小仙娥形容太可怜,连财神都忍不住走过来安慰她。
将人好好托付给财神后,江岚影来到云端,与月老并肩而立。
此处暮雨潇潇,两人各俱风华的红衣就成了暗淡天地间,不得多的两抹壮烈的血色。
“看到你们的人了。”
江岚影说。
不远处的层云里,隐约可见众神倾力搭建而起的结界,结界的光照亮混沌的天幕,得见二十八方分野群星震荡,过境的风如携满泥沙的黄河水一般浑浊不明,三界似乎真的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天。
江岚影没有亲眼见到陨落的神明,却又觉得天地间无处不是陨落的神明。
“守卫苍生是神明的天职。”
月老说着,抬眼窥见结界中抱琴重伤的司命,袖中红线毫不犹豫地窜跃出去。
“你若还信得过我等,就与春夏回启明宫,静候我等凯旋的好消息。”
她向着绝境,高傲地扬起头颅:“南塘,交予我等足矣。”
“神仙有神仙的天职,魔头亦有魔头的宿命。”
江岚影向着月老赴汤蹈火的背影,“青山绿水,相会有期。”
世人惯会用“再见”的希望,掩饰“永别”的哀伤。
这怎么可能不是永别。
月老走后,江岚影亦全力向最凶险之处进发。
她见月老的最后一眼,是瞥见她与司命合力对抗怨煞而不支,双双跌向那名为“万骨销”的漩涡。
她不忍观。
于是她合上眼,踩着羸弱的一小片云,飘在万骨销的正上方。
她像是一座无援的孤岛,绛衣飘扬着,又像是一阵稍纵即逝的风。
大魔头全无顾虑,连死都不怕。
她只是往云下瞥了一眼,就张开双臂,以拥抱长风的姿势,直直地倒了下去。
失去支撑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旷野里的欢呼。
驰骋三界的恶鬼魂飞魄散,世间再无比这更好的事。
连江岚影心里都是高兴的。
三界得救了。
她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却有权力决定自己的死亡。
即使在后世流传的青史之中,她依然是声名狼藉、受天道处死的大魔头,但她自己知道,她最后为三界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