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碰上漆黑的波面,人灰飞烟灭。
江岚影是知道自己灰飞烟灭的。
她惊讶于灰飞烟灭之后还能有实感。
她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点属于自己的烟粒,感受到它们飘忽着,慢慢聚拢起来。
等到魂魄复原,江岚影重新回到了半空。
“感觉这是谋杀?”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江岚影回身,却没有看到任何人。
“瞧瞧你脚下。”
应声,江岚影垂眼。
她看到:
汹涌的怨气如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缩去,触手样的烟丝收敛起来,波面平滑如镜。
“万骨销”显然得到了控制。
而这一切,似乎都因为她曾“灰飞烟灭”过一次。
“还不明白么?”
那声音在江岚影头顶盘旋,“如是变故,得需活祭品才能平复,正所谓以身为镇。祭品的修为越高,镇压的效果就越好,维持的时间就越长。这便是以一人百年苦海挣扎,换红尘万家百年安寝,公平、划算。”
倾刻有风起,就像无形的大手当空一挥。
“行了,试用时间到。”
伴着劲风,那片平静的黑潭就像一场被打碎的美梦,倏而露出其狰狞的眉目与凶恶的爪牙,怨气迅速翻滚上涌,叫嚣得比此前更烈。
“倘若不能复生,你会怎么选?”
这句问话尚在半空缭绕,江岚影就如深秋落叶一般,飘零下去。
这次不是难以自控。
这,就是她的选择。
.
这一次自天谕中抽离,江岚影比过往每一次都更加平静。
彼时月已中天,江岚影坐在床上,帷幔外没有裴临的影子。
顽皮。
她心里想。
不知道裴临又在和她玩什么游戏。
她还想找他谈一谈。
踩着满地碎银,江岚影拂开帷幔,目光落在那只草编“兔子”上。
她伸出手,拢住“兔子”。
“兔子”里并没有谁的魂魄。
又来。
江岚影转过身。
这一次,也没有谁藏在身后,等着来蒙她的眼。
又去奇袭哪家神仙的小厨房了吗?
江岚影在茶桌旁坐下来。
指尖揉开锁住的眉心。
这时,一阵脚步声跨进屋来。
“裴——”
江岚影抬眼,却看到端着药瓶的春夏。
她不动声色地垂了目光,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江宫主你醒了?”
春夏小心翼翼地观察过她,“你白日里走岔了功法,险些冲断经脉,可危险了。”
江岚影全然不知晓此事,听她这样说,不自觉地侧了侧头。
春夏发现她还给了自己一只耳朵,便继续说下去:“其实,今日天帝陛下来过了——”
闻言,江岚影的目光完全折了过来,整个人就像一张绷紧了的弓:“摇光?”
“嗯。”
春夏应了她一声,“天帝陛下来时,正赶上你走岔功法、命悬一线。当时可把他吓坏了,连忙结印为你护法,助你脱离险境。最后,还是天帝陛下将你抱上床的呢。”
她将手里的药瓶往江岚影处一递:“天帝陛下临走前,特意叮嘱我多多照料你的身子。这不,我把养身子的药给你找来了。”
春夏说的话,江岚影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她只顾着将那人的名姓,在唇齿间咬碎——
“摇光。”
她目光垂落,正好落在手边的“兔子”上。
人霍然站起。
“江宫主!”
春夏被她吓了一跳,再回过神时,业火已顺屋外长廊直贯而去,整座启明宫都陷落在灼目的火影里。
层层禁制全然张开,江岚影的身形缩成禁制下看不分明的一个绛色小点。
“绛色小点”紧紧贴着禁制,以此为中心,一浪又一浪的业火翻涌向下,狭长的裂纹沿金色结界蔓延开去,就像是布满天幕的凛厉刑雷。
春夏一跨出卧房的门槛,就被横扫而过的罡风掀翻在地。
她抱着廊柱爬起身,仰面向着金红交织的光:“江宫主——”
细弱的一嗓很轻易地被风声抹去。
江岚影从未回眸看过一眼。
在禁制进入最高戒备、纷乱的铃音里,春夏继续喊:“江宫主,这并非是寻常的禁制,你伤势还重,切莫与之顽抗!你会没命的!!”
性命一事,江岚影从不在乎。
她只是盯着眼前布满裂纹的突破口,往身周裹满业火,准备蓄力去撞。
砰——
火团撞上禁制,金铃齐响,声似洪钟。
春夏顿觉耳根刺痛,不由得捂住双耳,蹲身下去。
砰——
火团以不死不休之势,第二次撞上禁制。
春夏又惊又怕,湿意不知不觉间就淌了满面。
砰,砰——
刹那之间,火团又去撞了第三次,第四次。
淤血自江岚影紧抿的唇角中溢出,黑黑红红地落在她发白的手背上。
她就用这只染血的手,扒住禁制上被撞出的缺口,搏命一撕——
铃音合作最后一声悲鸣,伴长风灌入启明宫的,唯有四方旷野里哀婉的回音。
江岚影完完全全是用血肉撕碎了这囚笼般的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