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没料到她拒绝地这么干脆, 妖王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十几年没见过的女儿。
他犹记得十几年前第一次看见她的欣喜, 她被包在一张小被子里, 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小团,只会细声细气地哭。
甚至当年与以朝分离,两人不得不抛弃她时,他还会设下封印来封存她的半妖之身。
只是可惜时过境迁,他见识了世界之大与波诡云谲,早已不是当年一片热诚的少年,那种油然而生的父爱与保护欲如今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并非是起了恻隐之心才来找她,而是突然得知若是献祭者自愿入神武,神武则能发挥更大的威力。
若非是只能有他的血脉才能炼成神武,他也不会来找她。
他眯了眯眼,若当日林牧仁请求入阴陵禁地探查邪神踪迹时,他拒绝了,如今的情况会有多少不同?
对这个孩子,他终究还是生了一点不忍。
在她生命的最后,让她好过一些也未尝不可。
他动用灵力,在明缨身边点了一束火,道:“我是你的父亲。”
明缨背对着他,身后明火温亮。
好一阵,她低声:“你不是,我没有父亲。”
“……”
妖王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明缨蜷成一团,即使身后有个火团,依然感觉很冷。
她叹口气,慢慢地翻了个身。
牢门前站着一个人,一只手拄着拐杖,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以为妖王还没走,刚要赶人,定睛一看,发现竟是慈正真人。
“真人?”
慈正仍不说话,只是寂然地看她。
当年被以朝剑主委托找人,他其实是不愿的,机缘巧合下找到了,他也不喜欢她,甚至会打骂她,纵容引导其他人欺负她。
但这个孩子他还是养了十年,他看着她从孩童长成妙龄少女,她的脾性都是因他成型。
他暗暗地捏紧手指。
他因腿疾自卑,因总是无法精进的修为自卑,所以每次看见天之骄子燕以朝,他都会生出强烈的嫉妒来,以至于即使明缨天赋不高,他也总是逼迫她修炼。
他不想她离开奇岁门,怕她离开了便不再回来。
对燕以朝那样修无情道的人来说,感情是最大的累赘,所以找到明缨后她便从不在意她。
慈正突然有些怜悯燕以朝,天赋再高又如何,看不见身边人,无论活多少岁都只能享无边孤寂。
他生出了罕见的自得来。
“真人,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他忽地听见明缨这样萎靡地问他,心中登时排山倒海地涌上不知名的情绪,他的瞳孔一颤,转身落荒而逃了。
*
一片沉寂漆黑的深海,燕衡奋力挣扎着,不让自己溺在其中。
遽然,前面出现一道刺眼的强光,他循着光拼命游过去,终于靠岸。
“醒了?”燕书平将晃了一下的油灯放回桌上,阴郁地笑了一下。
“明缨……”燕衡感到自己身体灌了铅般的沉,除了能说几句话,哪里也动不了。
窗外黑得寂静,房里一片暗沉,只有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燕书平坐到床边,一只手放到他头顶,重重揉了揉:“四叔想问你几个问题。”
他的声音像地狱里的恶鬼阴森森:“你知道从图去哪了吗?”
燕衡动了动瞳孔:“不知道……”
他神志有些不清,连燕从图是谁都想不起来,潜意识里只知道明缨。
拼命抬起手,抓住燕书平的衣角:“我要……见明缨……”
燕书平冷冷地拂开他的手,循循善诱地问:“是你杀了从图吗?小三小五呢?是你杀的吗?”
燕衡的手一颤,仍是道:“……我要见明缨……”
燕书平的表情冷下来,沉沉地盯着他:“明缨是你什么人?”
“……”思考了一会,这一句他听明白了,他回答,“……我的妻子……”
一抹笑意爬上燕书平的脸,他拍拍燕衡的脸颊:“明日带你去看明缨好不好?”
“……好。”
*
天刚蒙蒙亮,明缨被周遭嘈杂的声音吵醒。
牢门上的铁链哗啦啦地响,吵得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明缨!”
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十二遥的声音。
她心头一凛,立即睁开眼,看见十二遥在看她,眼神里的神情复杂。
他瘦了许多,一身衣裳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面色蜡黄眼圈乌黑,形容异常憔悴。
她撑着地坐起来,见到他这副形容很是惊讶:“你怎么……”
他似乎很急切,不断地侧头望着走廊,又很疲惫:“你真的不是邪神?”
明缨勾起一边唇角,讥嘲地笑了声:“别人不信我,你也不信我?”
“我信你,”十二遥勉强地笑了笑,朝她招手,“你过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她将信将疑地走过去,伸出手来:“什么?”
他飞速从袖子拿了一样东西塞给她,然后将她的手指合上。
明缨瞬间瞪大眼:“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唯一的念想了,”十二遥苦笑,“偷偷拿的,当时只是想着留下多看几天,时间到了再交上去。”
他说不明白为什么,潜意识总是想要将这个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