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宁静庄严的尚德院,已在嘈杂中沦陷。
里头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外头却是执刀带甲的守卫。周朔再度发出询问,“究竟是什么事?”
“章公……服用了罂麻子,现在神志不清。”
罂麻子。
致幻的东西。
论理,该是禁物。
“他怎么会有这东西?”
许芡却低下头,不愿回答他的问题。
一圈侍女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章何的腿。无论他怎么捶打,都忍着痛不敢松手。
主君脸上有伤,是红肿的巴掌印。她发髻凌乱,由几个侍女搀扶着,护在身后。
至此,方才发生了什么已很明显。
周朔转身走到院里,走到执刀带甲的守卫旁,抽出守卫别在腰间的长剑。
他向屋里走去。
钳住陷入癫狂人的手,带上力。
周朔把他摔到地上,抬脚踩住他的背,不再准许这个疯子起身。
“哪只手?”
把剑尖悬到他鼻子的上方,周朔命令他,“说。”
他的耐心快速消散,“不说的话,你这两只手就都别想要了。”
周朔准备切下去。
却被所效忠的主君喊住手,“阿朔,住手。”
抬眼看向面目狼狈的掌权者,周朔很纳闷,“该住手的是我吗?”
“这是我的家事。”她说。
这是完全不容置喙的语气。
想把章何两只手都切掉的死士只能收回剑刃,服从命令已成了他的本能。
护主的利器被侍女收走。
这一刻的周朔才想起,他尚未获得执剑见主的资格。
他从护驾的忠仆,变成了犯上的罪臣。
黑白正在被颠倒。
周朔恍然觉得,正在下雨的不是屋外,而是屋内。蛛丝一样的雨落在他身上,怎么也扯不断。
现在他该臣服于统治者的蛛网之下,接受蔑礼的惩罚。
疯癫作乱的章何,因身为主君的丈夫,便受到主君的庇护,被侍女簇拥着搀扶到外人无法闯进的帷幕之后。
而仅是属下的他,该跪到地上请罪。
周朔跪在华美的地毯上。
他觉得这块地毯很潮,像是已经被水净透。
虽然跪下,可周朔却没有请罪,他看着主君红肿的右脸,“先主都没对您动过手吧。”
他们父女的关系很差。
差到她为了气昇日,不与青坞章氏的二公子成婚,而偏偏选择章氏的长公子。
主君与青坞章氏,是多年前定下的娃娃亲。
家里的长子自然不会考虑让他赘到人家,就是本着年岁相仿,也该是二公子与兴月郡君结成好事。
昇日是这么想的,章氏也是这么想的。
可偏偏,她不这么想。
倔到了底,就要章氏的长公子。
本要成为一家之主,于青坞自在的长公子,被困建兴,成为没有半点实权,被排挤在周氏之外的异姓人。
无论怎么想,也该有诸多不满。
周兴月高傲地站着,一如往常地轻扬下巴,试图营造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假象。
可她却不敢回答地上那道质问,她为章何辩解,也为自己辩解,“他只是被罂麻子迷了神智。”
她的选择没有错。
她不会错。
“姜夫人来了。”
周朔听到有侍女低声禀报。
静立的主君闻言后,上前扶他,“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先回去吧。”
周朔顺从地起身,又顺从地向外退去。
他看到了她。
披着宽松的外袍,站在屋檐下,身后是潺潺的雨幕。
“怎么起来了?”他问她。
她手上拿着正在滴水的油纸伞,“阿青跟我说,你没带伞。”
周朔接过伞,把伞骨推到卡扣上固定。
与她一同步入这场绵长的秋雨里。
“我来的不是时候吗?”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雾里,模糊不清。
他告诉近在咫尺的妻子,“没。已经结束了。”
周朦于翌日返回建兴,秋雨仍未停。
他如实将尚德院中隐藏的祸患,告知这位权势颇盛的贵胄。
周朦“咦”了一声,对他的行径满是不赞同,“你管这闲事做什么?”
“那就这样不管吗?”
“她乐意的事,谁能拦得住?”
周朦讥笑他想要联合进言的想法,“何况院子里都是守卫,真要是出事,还用等到你去?”
周朦把磕绊着跑向他的女儿抱到怀里,哄孩子看向他那愚钝的族弟,“来杏儿,喊叔叔。”
见族弟还在茫然,周朦只好把话说得更透,“本就是他们夫妻间的私事,你横插一手去做主,把事情闹到台面上来。”
“你觉得,就咱们主君的肚量,她会谢你吗?”
看着尊贵优渥的世家公子,周朔在这一瞬恍然大悟。
是啊,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他责问自己。
无能为力、无所托付的郁结里,周朔从妻子手中接过了那盅熬得分外浓稠的银耳羹。
随后便是一场完全被欲望操持的欢愉。
喘息融合到一起,频率也完全一致。
她抱着他,搂得很紧,却又在连续地哭泣中伸手推他。
是单纯地想要逃离,还是情绪复杂的厌恶。周朔弄不清,也不敢去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