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题里,周朔也没开腔的资格。
他是个完全奉命行事的人,戳一下走一步,不具有主动性,也没有任何私心。
虽不关心这些权贵将吵成什么样,各自怀揣着怎样的目的,但周朔还是觉得烦闷,迫切地希望议程能快些结束。
饭点已近。
梧桐院的午膳时间,是妻子给他换药的时间。
换完药,他们会在一起用膳。
错过了点,她不会等他。若是万一把整段午膳时间都错过,她或许会秦夫人闲话,或许会在午后小憩。
那时的他再出现,她便会停下正在做的事情,专门抽出精力来帮他抹药又缠绷带。
这是打扰。
他不能打乱她的安排,周朔想。
眼见殿里仍吵得不可开交,就快陷入混战,完全没有结束的苗头。
溜,先走一步。
是个不错的想法。
反正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周朔往后撤了一步。在恭谨地垂手侍立的表象下,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他又不声不响地往外退了一步。
随后在又一阵喧扰的掩护下,周朔快步向门外退去。
即将退出大殿的那刻,他因头一次干这种事而不安地观测环境。
站在首位、神情沉稳的周朦察觉到他的举动,像是忍俊不禁地在正在憋笑。
周朔的脚步顿了瞬,还是选择在主君未曾察觉之前,撤出大殿。
这成为周朦那年打趣他的话茬,“急着回去用膳?”
“嗯。”
“我也想跟你学,只可惜站得太前了。我一动,所有人都要看见。”他很是惋惜。
“清正得主君重用,是好事。”
“我还是想早些吃饭,不然每次回去都要吃剩的。”
周朔没再接话。他们的境遇不一样。
妻子会给他单独留一份,等他回去吃。
在这件事上,他比周朦幸运,得到了更多的偏爱。
悄无声息地溜出天关殿,提前回家吃饭,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
而今的周朝明成了主持议事的核心。他不能再悄无声息地溜走,也没有人给他留饭。
此时的他若再生冻疮,就只能靠自己熬了。
熬到春天,就会好。
可是征和五年后的冬天,总是无一例外得漫长。像是一条格外狭长的暗巷,长得走不到头,也看不到光。
林林总总,细细数来,天翮三年,也不过就这么几件琐事。
乏善可陈,索然无趣。
他的人生就是这样,他这个人也就是这样。
不起眼,了无意趣,压根不配得到关注。
活在过往记忆里的时光变得短促,眼下正在经历的分秒却长得让人觉得备受煎熬。
老臣与长成的主君间的矛盾,总是无法调和的。
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羽翼渐丰的同佑,对扶他上位又照养他长大叔父的不满益深了。
年轻时做下的蠢事,当然不能让小辈知道,更不能成为他身死后,凭此捏造的罪证。
拿着记载天翮三年的这卷书,他走到烧得正旺的炭盆旁。
周朝明俯下身,轻轻地把年轻时的自己置于炭火之上,看着炭火把纸页烫红。
火焰灼开纸页时,他恍然听到忍痛的闷哼声。
熟悉的声音,那是年轻时的自己。
可那又怎么样?
他活该。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前世线BE(3)
◎天翮四年◎
细数过往, 周朝明很少有见义勇为的冲动。
世道的苦难,与他无关。
自身尚且在泥泞的沼泽里挣扎,又有什么资格去救助正于洪水中遭受不幸的世人。
怯懦又冷漠。
尽管不堪, 却也不得不承认, 这就是他的品性。
而天翮四年的秋雨里,人生唯一一次因义气做出冲动,还没得到什么好结果。
如烟似雾的秋雨,穿透枯败的枝叶, 渗进开裂的青砖缝隙。地是潮的, 天也是潮的。
建兴已经迈入十月,春日的烂漫,夏日的鸣蝉都成了杳不可闻的存在。
生命的状态,就此正式进入潦草的收尾期。
周朔便是在蛛网般的雨幕里, 听到哀弱绵长的求救声。
他自夜梦中苏醒,看着安睡的妻子。
她睡熟后不老实,要么是往他身上靠, 要么是霸道地把被子都裹走。
天暖些倒还好, 等天冷了便多少有些难熬。
他握住放在自己身上的手, 想在不惊扰中将其拿下。却还是弄醒了她。
“去哪里?”
“主君召我过去。”
她的音色里带着尚未睡醒的慵懒与模糊,“这么晚么?”
“嗯,很快就回来。”
周朔握住妻子的手,把声音放到最轻, “睡吧。”
掖好被角,他在悄声里放下垂幔。
主君身边的许女使已等了许久,但外袍沾上的雨丝仍未干, “请司簿速去尚德院。”
“是什么事?”
“三县公明日才能回来, 七县公昨日才走。实在是没有办法, 不得不来找您。”
还是没说究竟是什么事。
潮湿沉闷的气息与屋内淡雅温暖的熏香,开展了一场厮杀。
身后的温暖淡了,毕竟他已身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