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展原本半蹲着喘气，双手撑着大腿，却见一只皓白的腕子拿了块毛巾来，递到他眼前。
那清澈的声音说：“擦擦吧，李总赞助的。”
他愣了一下，便把脸埋进那毛巾里。擦了几下才想起来说：“谢谢李总。”
林屿脸上的表情又变，仿佛写了“你他妈”三个大字。
“刘一天你振作点啊。”江潼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和金炫一人架着刘一天一只手，从后面缓缓走进内道。
“一天你不要强撑，要不要让医生过来？”金炫手忙脚乱。
“不用，老师，不用。”刘一天有气无力，“我没事，缓一下就行，缓一下。”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苏展面前，又喘了两口大气，使尽浑身力气骂道：“你他妈跑那么快干嘛？不是说好最后再加速吗？老子半条命都快追没了！”
刘一天跑了第五。
他咬牙切齿。
“傻孩子。”苏展擦了把脸，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他拍拍他的肩，坏笑道，“下次尽力而为，不要老想着追爷。”
爷是你追不上的。
“去你的。”刘一天抬手打了一下他，看见他手上的白毛巾，说，“怎么你有这个啊？还有没有啊？给我擦一下。”
“没有了，洁癖，自己再找一条去。”苏展狠狠杀了他一眼。
林屿看刘一天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同情，变成了“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他们把两位运动员扶到旁边的观众席上，等高三组跑完进行颁奖仪式。
苏展把那块毛巾系到了手腕上，秋天却见他脸上春风满面。
华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不会还想要回去吧？”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这样问。
“李总说送你了。”她侧过脸，懒洋洋地答。
余下便是两声各有意味的笑。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橙黄的余韵从观众席后方的天空一路蔓延生长，等到裁判吹哨宣布颁奖的时候，已然成为整片天空的底色。
颁奖台设在内场草坪上，正对着观众席。华兰站在摄影师的画面之外，借着太阳帽的遮挡，可以看到这个被观众席顶棚遮挡了一半的熔点。
红云牵着黄晕在那样浓厚的色彩里翻腾，天际嵌着一丝一圈的粉紫色。像泼墨入水，一层层渲染开去。
带着倦意的金光还在从熔点里喷涌而出，延绵入橙黄腹里，那样浓郁。
昼与夜在一瞬间讲和，于是有了黄昏。时间向光影俯首称臣，于是有了晚霞。
逆着光，少年向她跑过来的身影半边是黑的。
他越靠越近，容颜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露出虎牙，举着铜牌跟她炫耀，那在夕阳里折出古色的光。
“看！”
华兰点点头，对他说：“看。”
她指着遥远天空，那是她除了星河，觉得最灿烂的光景。
第46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当时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怕肖子怀再接着问下去，好像她和苏展之间的问题根本分辩不清似的。◎
红色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天边笼了暮色。
华兰靠在栏杆上，等着两个小部员把箱子里的红袖套清点完，如果没有问题, 今天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她看着远处白灯点点的教学楼, 打了个哈欠, 有点困。
背后突然有人有人勾上她的脖子。
“看什么呢？”肖子怀问，“温和的良夜？”
“什么？”华兰没懂。
“狄兰·托马斯认为老年人应该在日暮的时分燃烧咆哮，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肖子怀眨眨眼，“本来是说死神和光阴, 但是我总喜欢用在夜色特别好的时候。”
她吹了口气，刘海拂起：“一种自然哲学和生命哲学的结合。”
“文化人。”华兰又打了个哈欠, 指指后面, “我们就差这个了，其他部怎么样？”
“快了, 估计等个几分钟能撤了。不然让程敏看到也麻烦。”肖子怀跟她一起靠在栏杆上，似是不经意问起, “今天你在五千米的时候扶的那个男生, 你是不是还给他递了条毛巾啊？”
“……是。”华兰觑了她一眼，觉得没必要隐瞒，“千里眼？看这么清楚。”
“我不想看到也从别人那里知道了啊。”肖子怀道, “当时你们旁边那几个志愿者, 一直看你们, 一边看一边笑。刚刚回来的时候讨论的可兴奋了, 说‘那个是不是华兰学姐的男朋友啊’, 磕死她们了。”
“然后就被我抓包了。”肖子怀接着说, “我让她们专心工作, 别有的没的在那八卦。”
“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啊，华部？”
“……”华兰沉默了一下，然后轻笑着说，“肖老板，你知道你特别像什么吗？像那种自己感觉做了了不起的事情然后找爸妈要夸奖的小孩儿。”
“别占我便宜。”肖子怀捅了一下她，“你们以后要注意一点，程敏抓人有一手的。”
“晚自习下课了，别去竹林啊亭子啊那些地方，程敏会在那里出没。”
肖子怀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华兰大脑空白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字一下砸得她晕乎乎的。
“不是，我们没有啊。”华兰连摇头都忘了，讶异地看着她，结巴道，“我们真的不是啊，你，你哪里听来这种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