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下一位后,所有灯光和掌声尽数转移,她提着裙子,在影影绰绰的角落,孤身一人走下后台长长的阶梯。
那天她穿着露背裙,背后的蝴蝶骨仿佛要撑破薄薄的皮肤飞出来,瘦得叫人心惊。
第二天,电影公映,江尧包下一个电影院,空荡荡中,从头到尾看完那部片子。
很压抑,像坠着一块石头的,沉沉的片子。
柳诗诗饰演一个命运坎坷的少女,在得知父亲吸毒出事,母亲自杀后,爬到楼顶天台,又在无意中目睹喜欢的少年和别人告白。
电影的色调晦暗,音乐也压抑,她在风雨欲来的天台,望着深灰色的天,大眼睛一动不动,木然流下泪来。
镜头切成近景,她眼底的绝望和悲伤让见者落泪。
她枯瘦的手慢慢捂上脸,泪水从指尖滑落。
这一段哭戏被反反复复截出来,誉为教科书式的演技。
然而远不止如此。
那几年她是劳模,疯狂的工作拍戏,每一部电影里,总有那么一两场绝望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的哭戏。
没人感到厌烦,因为每一场,都太叫人动容。
她坐在窗台上,两只腿晃悠着,眼一眨,悲戚的泪落下。
她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睡裙简单,从小声啜泣转为歇斯底里的哭嚎。
她穿着繁缛艳丽的宫装,在战火纷飞时一步步走到城墙边,一跃而下,晶莹泪珠上翻,如振开的蝶翅。
……
她不快乐。
没人会嘲讽真心。
她是沉浸式的演技,演什么就用什么活一遭。
可所有人也都看的出来,
她不快乐。
所以才总饰演这种嘁嘁怆怆的角色,仿佛自虐般的,一遍遍让自己沉浸在不同的痛苦中,一遍遍流泪。
她每上映一部电影,他就会飞回国内。
机票叠了一大摞。
始终没有勇气站到她面前。
她在衣香鬓影里笑,那笑是薄薄的一层,让粉丝看得心疼。
忘记了是哪一次,江尧在一个颁奖典礼上,远远看到她下了台,直接厌烦地扯开做好的发型,披上一层大衣就直接出去。
他跟了出去。
她径直走进酒吧,点了一排的酒,支着脸仿佛喝水一般一杯杯喝过去。
喝到一半,又向服务员要了一支全新的,从高脚椅上下来,直直往角落一桌走,握着酒颈漠然砸向地下。
碎片和酒一起炸开。
那桌的人吓了一跳,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她脸上扯出讽刺的笑,拉开那俩人用来遮挡摄像机的黑包,指指自己的脸:“偷偷摸摸干嘛,我就在这,直接拍不就得了。”
那两个狗仔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阵势,支支吾吾的。
酒吧老板也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拉解。
那一刻,江尧刚想上前,门口风风火火进来一男一女,男人拉着她纤瘦的胳膊带进怀里,女人和酒吧老板沟通。
江尧的脚步停住。
他听到柳诗诗笑,喊了一声:“思远哥。”
男人带着她出门,门口等着一辆房车,在二人上车之后开走。
当晚,他在酒店,点了很多支烟。
那时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抽烟,在烟雾缭绕里止不住低低的咳嗽,咳到胸腔都发疼。
丝丝绕绕,千万根根扎一般绵密的痛,慢慢蔓延到四肢五骸。
原来爱,真的会让人生出畏惧。
他回了米兰,又过了很久,在街边看到两个年轻的中国女孩,捧着一杯奶茶欢快地笑。
忽然间就想到柳诗诗,她从前最喜欢喝奶茶,大半夜也要点,一杯不够还要喝两杯。
思念像疯狂生长的杂草,他家里的架子上一叠整整齐齐的碟片,都是她演的电影。
他一张张从头看起,看了一整夜,熬到眼睛通红,直至天光升起。
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几秒后,开始写辞职信。
学校无论如何不愿批,要他再考虑两个月,两个月后,某天晚上,他推开便利店的门,货架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她抬起头,说:“谢谢。”
那一刻,很奇妙的,忽然有一种,心头重物落地的感觉,仿佛这么多年,终于得到解脱。
仿佛,他的筋脉血液,都开始流动。
承认吧,江尧,你远不止爱她。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这一章听着听着G.E.M的《A.I.N.Y》写的。
第7章 江月情诗
那天柳诗诗离开以后,没再和江尧联系过。
又拍摄了一个多月,等杀青的时候,已经接近十月底。
柳诗诗在进机场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这个过分美好的城市。
小谭推着行李箱停下:“诗姐,是有什么忘记带了吗?”
“没有,”柳诗诗回神,笑着摇了摇头:“走吧。”
有些人注定如沙,能握住一阵子,可惜终究没办法一直握住,短暂的停留之后还是要消逝于掌心的。
她头也不回走进登机口。
下了机场后,柳诗诗连家都没来得及回,被拉着去救场一个杂志拍摄。
原定的演员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擦伤了胳膊和腿,临时找不到替代。这家杂志的主编在从前很提携柳诗诗,她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二话不说让司机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