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时你曾言于兵家一事看淡,为何就此事应了陛下的诏?”沈才均卷起诏书,缓缓扣上,发诏是一回事,接诏是另一回事,当年之事定有隐情,他不信卫玘能抛开那些过往。
“因为,我与南晋那位女帝,有桩交易。”卫玘音落,帐中寂静下来。
凌厉与清冷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沈才均紧攥住诏书,冷冷开口,“我说过,侯爷若是于北晋政权不利,我绝不与你为伍。”
“沈令尹倒是忠心耿耿。”卫玘轻哼一声,眸子里溢上嘲讽,“北晋金诏频发,朝臣存疑,皇子却蓄势待发,睁着眼都看不清局势,出兵之际恨不能亲自出征,连明宗帝的榻前也只有一个宣姬照料。”
桩桩件件与朝中人写给沈才均的书信对上,卫玘只稍稍停顿就能看清沈才均复杂的脸色,眼下的乌青都昭示着他疲于忠心。
“沈令尹,朝中局势你比我清楚,不论我此战输赢与否,北晋都是大厦将倾。”
沈才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为这北晋和周莘的事,卫玘敬重他,只可惜了政见相左,这本就是不相为谋。
北晋早年实力雄厚,自卫长风战死,卫玘退居之后,朝堂多以拥戴文臣为主,金诏一事多半不是明宗帝的意思,这足以证明暗中有人已经把控住朝堂。
萧烨年轻时政权紧握在手中,得了几位皇子后也未曾立东宫,膝下几位皇子皆显庸碌之辈,哪一位都不是明君之选。他年轻时尚且不在意,不惑年后但凡有朝臣提及都闭口不谈。
沈才均何尝不知?
半晌后他终于松开手中诏书稳稳放在沙盘上,他侧过身,整张脸没入黑暗,仍是带着一份笃定的初心,语气坚定,“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我既身为令尹,是北晋之臣就一日都不退。”
沈才均撑开外袍披上,行至账帘前,伸手时像是想起什么事,略回头朝卫玘问道,“周莘她…她现在如何了?”
说起周莘,嘉仪长公主他自然信得过,只是北晋的探子传回来消息时,都说未曾见过周莘从清音庵下来,叶昭还在清音庵等着。
沈才均问起,卫玘只道安好。
“那便好。”说罢沈才均头也不回的掀起账帘出了大帐,夜风过缝隙进来,吹的沙盘上的王旗标微微颤动。
不多时有侍卫从外头通报,说沈才均趁夜离了营,所行的方向正是上京城,卫玘摆手叫退,当夜帐中再无人出入。
翌日拔营前进,往南行军两日就是达州界内,再整顿一日便是渭水河畔,渭水乃天山第二分流,水势浩大,达州的边防军水性训练的极好,朝廷每年拨下来的款项都用做造船花销。
为首的边防军首领名方轻舟,今年三十有五,原就是达州港口造船局出身,早年满腔抱负,十几岁离家投军,投的正是卫长风军下。
卫长风说他年纪小,胜了仗回京就叫他在京中禁卫军待了好些年,后得了陛下青眼,封了中郎将调回达州守城,因着家中营生在达州这代混的风生水起,在渭水河畔守了达州近十余年。
金诏下发后,早有令侍疾驰达州送了消息,是以卫玘率兵来时,方轻舟开了城门迎接。
方轻舟也只年少时见过卫长风,二十余年过去,早记不清卫长风的模样,亲自出城见过卫玘后,与他记忆里那个身影重合起来。
卫家的事他远在达州都有所耳闻,他从前怀着一腔热血投军,辗转回到达州成为边防军的首领,时隔二十多年再见到卫家后人仿佛胸中的火又燃了起来。
达州土地辽阔,除了朝廷补给,偏北上有个港口,来往贸易众多,因此达州从不缺钱财,为首的两件要事便是建船和养兵。军营自几年前扩充两倍后至今日,还是头一次塞满士兵。
边防士兵和庆阳军遇上,难免有些摩擦,卫玘巳时三刻到的,午后两军就开始较量起来。
第71章 、鲛人泪(十)
那时方轻舟带着卫玘巡视渭水畔, 从港口往南沿着渭水视察,话语间难免说及如今形势。
达州往南正对着南晋瞿城,两城靠渭水养着, 对抗多年, 偶有摩擦也是点到为止,不曾真正引起过两国交战。
这次金诏突发,不止是上京城的朝臣,诏书到达达州时, 方轻舟猝不及防,接过诏书的手现在还觉得颤抖,和瞿城对垒多年, 早想过终有一战。
卫玘未着战袍, 只一身寻常玄衣都衬的他矜贵异常,此刻正面色沉着,眉目平淡盯着水面沿港连着的船只。
渭水上的船只打造的如铁桶一般,船身加固铜铁, 船帆能在顷刻间升起,便是一时三刻的强攻,都不得拿下。
卫玘回上京时曾在瞿城歇过一趟, 凭着那份记忆竟全部与达州对上。
“瞿城与达州, 太像了。”
方轻舟有些诧异,除开瞿城达州两地的城民不说,很少会有人将两地的种种说成相像,卫玘只一眼就能看出。
“瞿城和达州风土民情相差无几, 营中水将居多, 若真要打起来, 凭着两边地界和对峙多年的经验, 其实就是左右手互搏,是最容易却也最不容易拿下的城池。”
过了瞿城,官道过五郡直通汾州皇城,方轻舟理解卫玘将渭水瞿城作为首战之地的意义,只是两座城太相像,如同自己最了解自己,所以自己的长短之处一定是最明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