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不开,看看能不能从窗子里出来?”傅筠一边寻找趁手的工具,一边朝里面喊话。
“也卡死了。”
所幸,裴昱用过的柴刀还留在院子里,傅筠眼疾手快抓起来,在门扉和窗户间逡巡思虑了一下,打算直接砍窗框。
没一会儿就清理出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间。
“快,快点出来!”
天色仍然阴沉,屋里也黑洞洞的,让人心有戚戚,傅筠着急地探身去看,恰好与往外攀爬的爹爹撞上,她连忙扶爹爹落地。
借着模糊光线,傅筠飞快打量爹爹周身,只是沾了灰尘木屑,稍有擦伤,真是万幸!
一颗心总算落下来。
但下一瞬,杜婆婆被裴昱托举着送到窗口破洞处,这骇人的一幕叫傅筠屏住了呼吸,也瞪圆了双眸。
——杜婆婆伤腿的整个足部被压断了,残余部分无力地荡在半空中!
傅从初连忙将老人家抱出来,轻轻放在地上,扯下布条做紧急绑扎,时间紧迫,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女儿:“去接一下裴昱!”
傅筠这才从天灾的残酷中回过神来。
心道,裴昱那么大一个人,健全得很,哪里用人接了?
她很不情愿地投去一瞥,却见青年已经自力更生跨了一半在窗棂上。
他左臂突兀地悬着,而末端居然血肉模糊!
傅筠近乎失声,下意识奔至他面前,怔怔盯着那处伤口,又猛地抬头看他。
与裴昱对视上的这一瞬间,四周杂乱的逃难、救援声忽然消散远去。
心跳剧烈得有如擂鼓,双手像被抽走全部力气,颓然垂在身体两侧,脸上也满是不知所措。
若说见到杜婆婆伤势严重她颇为震惊,但心里火速冒出应对策略,这是作为大夫的专业素养。然而现在轮到裴昱受伤,又是这么触目惊心的状况,她脑内竟然一片空白。
见状,裴昱另一只手扶住傅筠摇摇欲坠的身形,尔后搭在她肩膀上,借着这股力自己从窗洞里翻了出来。
“我没事,别哭。”
傅筠听到他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竟掉了眼泪,慌乱地抬手,却啪一声击在他手上。
原来,他也探了手,想为她拭泪。
“对,对不起,你疼吗?”
“当心!”
一番天旋地转,脚下又震颤起来,原就危险的断墙也发出可怖的轰然巨响,而傅筠被裴昱揽在怀里,往地上翻滚了一圈。
下一瞬,原先站立的地方砸下片片瓦砾。
傅筠被裴昱小心地护在身下,而她也因此闻到浓重血腥味,霎时间仿佛回到了刚接触外伤病人的那一天。
很多人见到血腥第一反应是作呕,但傅筠是觉得腹痛,如今她也如从前一样,幻痛严重。
而裴昱因忍痛,额上早已布满一层薄汗。身子则坚持伏在她上面,一手护她腰,一手则垫在她颈后,呈保护状,牢牢挡去尘灰飞石。
傅筠脑内嗡嗡的,看了看被护在怀里一根头发丝都没掉的自己,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裴昱。他黝黑的眼眸里闪过细碎光影,可很快又闭了闭眼。
是太痛了吗?
傅筠咬紧唇晃了晃头脑,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也没有放松,借此逼自己冷静下来。
几个弹指过去,呼吸平复了许多,她飞快回望了父亲一眼。
好在他们都到了空地上,而地面裂缝不大,几个人都算逃过一劫。
“还能动吗?”傅筠反客为主,慢慢扶起裴昱,担心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动作放轻了不少。
一站起来,汗珠顺着他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傅筠看他喉结滑动了下,哑声回她:“左手、后背砸伤,其余地方没事。”
裴昱人虽虚弱,眼神却清明,傅筠替他把了脉。
不幸中的万幸,左手筋脉没断。
傅筠长出一口气,又检查他后背,肉眼可见很大一块瘀肿,但没有伤到脊椎。
“药箱被埋在废墟下了,我先给你简单处理一下。”
裴昱沉默地打量她的神色,后知后觉开始回味方才那滴泪。
若没有猜错,是为他而落。
他素来是个热衷于剥开自己伤口佯装不经意展示,以期获得同情,进而得到打开她心门钥匙的人,现如今也是个极好的机会,可以尽情示弱,可是……
可是她落泪了。
浩劫过后,惊哭声四起,尤其是小孩子的声音格外尖锐,而一旦有人哭,吓得呆住的孩子便也会大声嚎哭,穿透力一个赛一个的强。
裴昱不堪其扰地皱了眉,却见傅筠手指颤了颤,缠绷带的动作都凝滞了,甚至又掉下泪来。
“怎么了?”裴昱单手搂住她,却没法再腾出手给她擦眼泪。
“宁宁……宁宁在家,不知道怎么样了……”傅筠不敢深想,声音里蕴着哭腔,“平时这个时候她在睡午觉,会不会,会不会……怎么办……”
“不会。”裴昱斩钉截铁道。
他额头靠过去,与她相抵。
“不是有人照顾她吗?黎照野、简娘,任何一人都是手脚灵活的,肯定把宁宁领到安全地带了。”裴昱声音低沉,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