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是他,傅筠没有理睬,只是目光朝前,沉默地望着越来越大的雨势。
银白的雨水像针一样,越下越密,院子里的土缸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水,由此漾开圈圈涟漪。
景致太过模糊,傅筠凝眸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缸里的水多半也是裴昱打的。
杜婆婆家没有井,去河边打水要走很远的路。他何时这么……
半晌过去,傅筠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裴昱的行为。
“擦擦。”
仍是这句话,但这次裴昱递来的是手帕。
视线下撤,傅筠眼中的那点泪意忽然凝住。
她记得,他的手修长如玉,充满书卷气。
可是面前握着手帕的这只手却更为……成熟?
这个词是忽然蹦到脑海里的。傅筠想了想,正是成熟,骨骼和青筋脉络变得更为明显,皮肤不再是白皙透亮,而是更为健康的浅麦色,常年握笔使得他手上好几处有明显薄茧,指腹上更是有新鲜的细小伤痕。
傅筠眉尖蹙起,轻抿下唇。
适才那一瞬间,内心竟有个冲动,想问一问这一年多他都做了些什么。
还好理智及时回笼,制止了自己。
抬眸,发现裴昱漆黑的眸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亮而幽深。
“有一根眼睫掉进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性扣住她腰,脸庞就这样凑了过来。
越凑越近,一如往昔恩爱夫妻的模样,郎君温柔地垂首,给妻子吹去眼中异物。空气中有雨后淡淡的泥土草腥味,以及他身上的饭菜香,竟不显突兀,反而很有烟火气。
傅筠小小走神,脑海中飞快闪过两人在扬州时的温馨场景,一幕幕生动得仿佛就在昨日,那时候,烟火气这个词确实和裴昱挂钩,可后来……
傅筠迅速反应了过来,一把推开裴昱。
后者丝毫没有防备,手也就没有松开,反而因扣住腰的动作而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几乎紧贴着,温热的呼吸流泻而出,交织缠绕,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还是他的。
“啪!”
傅筠的耳光甩上裴昱脸颊,顿时红了一片。
“睫毛掉进眼睛里又如何,没有明显刺激感就说明进得不是很深,不需要你多事。就算有问题,我也可以用清水冲洗。”
傅小大夫的专业性在此时得到有效发挥,一口气说完后挣开他的手臂,站到一边去。
裴昱的身形凝滞了许久。
不,并不很久,其实只凝滞了几个吐息的时间,因为他耗费很多精力学着自控。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他来说必须争分夺秒,务必在她面前呈现出讨喜的,不惹嫌的模样。
可是她是傅筠啊,是他二十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心仪的女子。
爱是藏不住的,就算闭上眼闭上嘴,过快的心跳和脉搏也会诚实地出卖他。更何况这样面对面,两人就在咫尺之间,她的气息就在他伸手可触之地……
“抱歉。”裴昱平静下来,半垂着眼帘,驾轻就熟地将失落掩在眸底,轻声说:“可以吃饭了,不知傅先生那边完事了没有。”
傅筠呼吸也已平复,淡淡嗯了声,打算去屋里看看,刚迈了一步便发觉不对,容色骤变,声线微颤:“地动了!”
而裴昱的目光也在同一时间触及到晃动开裂的地面,他瞳孔微缩,本能地向心上人奔去,一把拉住她往里走的动势,低斥道:“不要命了?到空地上去!”
傅筠心系父亲,焦急地甩开他手:“爹爹还在里面!”
第46章
狂风骤起, 脚下大地隆隆作响,连绵屋瓦纷纷砸落,人也极难站稳。
裴昱二话不说把傅筠打横抱起, 整个拘在怀里, 寻了处较为宽阔的空地把人放下。
“自己当心。”撂下这句话, 裴昱就头也不回地往针灸房间冲去。
昏暗的天幕上乍起一阵白光, 刺眼万分, 傅筠下意识用手挡了挡,只见这光亮一闪, 尔后又一闪, 地面再次颠了起来, 甚至更为剧烈。
而那抹浅色身影就这样没入了颤动的建筑里。
“裴昱!”
傅筠只来得及急呼一声,便见厨房那根烟囱如同吹气似的迅速弯折鼓胀,檐下木结构也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 下一瞬, 不出意料地分崩离析。
其他屋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犹如有一只巨手攥住它们,随意一握就撅得四分五裂。
待震感稍微平缓些,傅筠立马奔往爹爹所在方向。
起身太快, 晕眩感袭来,她猛地晃了晃身, 但爹爹还在里面,傅筠顾不上那么多, 跌跌撞撞跑至门前, 却发现因梁木倾斜, 门扉被死死卡住,外面推不开, 里面也出不来。
“爹爹,爹爹!你没事吧?”
傅筠砰砰敲门。
眼下震感已经减弱很多,但地动之后极有可能有余震,而这屋子已经成了危房,必须赶快出来。
“小筠,爹爹没事。”傅从初嗓音沙哑,像是呛了不少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