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筠音量不大,声线很平静,可却如巨石砸在裴昱心头。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下除了难过,还不由琢磨起方才的一番话。
这么多年,他学会了很多事情,唯独不知如何安抚一个受惊大哭的婴孩。
可是黎照野,一个被他视作蛮人,认为怎么也配不上傅筠的人,竟……竟做得很好,而宁宁依赖黎照野、信任黎照野,是否也能从侧面反映出黎照野是真的对宁宁好,而不是为博得傅筠认可而装模作样?
裴昱重又执起自己的拐杖,腕上檀木手串与拐杖发出一声轻微碰撞。
他垂下眼帘,长指不自觉摩挲两下,目光徘徊在佛珠细腻的纹理上。
这是寺里求来的,为祈愿她们母女安康,也为安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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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昱的伤好了大半,但还是不良于行。几天下来不用拄拐了,却也只能慢腾腾走路,所幸他气质斯文清雅,就算步速还没老人家快,也不显怪异。
这期间傅筠看过他几次,但无一例外带着简娘,一会儿教简娘怎么给蛇咬患者换药,一会儿记录他伤口的愈合情况、用药反馈,似乎只是将他当做教学范本。
裴昱也没气馁,时常以复健为借口,在院中慢慢溜达。
也因此时常能看见傅筠忙碌的身影。
春季万物生发,不少村民上山采蘑菇、摘野菜,有的年轻人辨识不清毒蘑菇毒野菜,不幸中了招。
连日来傅筠这边接收了十来个中招的村民,因做饭是一家子吃,一有问题便是一家子发作。
好比说今日,就医的、送医的,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裴昱倚在紫藤架下,看傅筠有条不紊地处理伤患。
她做事很利索,在学徒、村民心中很有威信。
她一板着脸,犯了糊涂的学徒便立马反应过来。但除开教学环节,她又没那么严厉,笑容也变得温柔很多。
而村民们大多迷信愚昧,裴昱好几次想替傅筠骂他们几句,她却格外有耐心,就算半夜睡得正熟被拍门叫醒也没有怨言,把人医好了也不去继续睡,而是守在边上确认用药效果。
这些画面中的傅筠对裴昱来说有点陌生。
一年时光竟改变了她那么多?
不,也许她一直就是如此。从前那个依赖他,会撒娇,会为他缝衣准备惊喜的靳晓,是傅筠的一部分,如今这个医术精湛又心善仁德的傅小大夫,也是傅筠的一部分。
至于那黎照野,裴昱偶尔听到有人说闲话。
“一个大男人不去建功立业,成天只知道做饭带孩子,忒没出息!”
这样的话,便是身为情敌的裴昱都觉得刺耳。
可黎照野跟个没事人似的,反倒担心宁宁被带坏,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搬了张小杌子认真地说:“男女分工又不是白纸黑字规定的,咱们不听他们胡说啊。宁宁要记得,阿娘是最疼宁宁的,现在阿娘忙了点,等她空下来就陪宁宁玩,过会儿阿娘来了,宁宁先亲亲阿娘,好不好?”
小家伙眨巴着眼,一副小大人模样,凝重地点了点头。
黎照野没忍住笑出了声,余光却瞥见站在一边的裴昱唇角也微微扬起。
经过连续几天的观察,裴昱才知道小孩子在这个说话还不利索的阶段一天要睡很久,上午下午各有小憩。
而宁宁睡午觉的时候,黎照野也不闲着,要么洗刷她的玩具,要么钻到厨房打一些奇奇怪怪的汁、糊、果泥,等宁宁醒了喂她吃。
这种杂事放在京城大户人家,都不用乳娘动手,丫鬟婢女就给做了,保准妥帖到位,裴昱从没放在心上。
可是看着黎照野忙活来忙活去,他心里竟莫名其妙生出几分嫉妒。
今日,黎照野没洗玩具也没做点心,而是干起了木工。
裴昱慢慢踱去,瞥见地上图纸才知他要给宝宝做辆童车。
“你这些木头都没打磨,到时候划着宁宁伤着宁宁。”
裴昱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因黎照野对着图纸看了半晌还没动手,他便知道总算抓到对方不擅长的地方,因此自己只管长身玉立,等对方好声好气请他指点。
可事实并非如此,黎照野头都没抬,淡淡回了句:“关你何事。”
“宁宁是我女儿,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裴昱被怼恼了,语气不善:“你并非宁宁生父,与傅筠也没有成亲,便是连后爹都不算。”
“我问你,”裴昱将黎照野身子扳过来,逼视对方,神情严肃:“宁宁衣服是你换的?洗澡也是你洗的?”
“虽然她还小,不懂事,但男女有别,便是亲生父亲也需避嫌。往后这些事就交给简娘,听到没有?”
黎照野微怔。
其实裴昱也是最近才有的感悟,因自己是男子,从小也没人跟他说这些,但前阵子在县衙还真撞见一案子,稍加了解才知原来猥亵女童往往是熟人作案,甚至有的孩子才几个月大就遭了毒手。
若直接与傅筠讲,多半会被她骂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黎照野并非油盐不进的人,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应该也知道注意分寸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