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又想,既然裴昱那么有本事,在流放期间也能有所作为,甚至一改独来独往的性格,与人交上了朋友,那么说明跟她分开后,他日子过得还不错。
由此可见,和离的决定没做错,对他们两人都好。
病榻上,裴昱已经用过药,昏昏沉睡。傅筠的视线从他乌沉的眉眼一点点落下,见呼吸还算平缓,唇色也不再青紫,便微微放心——这一关,他算是挺过了。
乡野间不讲究什么熏香,于是屋内只有多种药材交织的苦味,以及淡淡血腥味。
傅筠最后瞥一眼他的伤腿,转身离开。
次日一醒来,浑身筋骨都在酸痛,傅筠伸着懒腰,手指却忽然被握住。
这样柔软可爱的触感,她顿时莞尔。
偏过头一看,果然是女儿宁宁,小家伙的手牢牢握住娘亲的,甚至还凑到嘴边大大亲了一口。
被这样粉琢玉砌的小宝宝依恋,实在太抚慰人心了,何况这是自己亲生的女儿。
傅筠整个人都快被可爱化了,和女儿头抵着头好好亲昵了下。
看小家伙活蹦乱跳的样子,就知道照野把她照顾得很好,这也是傅筠放心托付的原因。
不一会儿房门被叩响。
宁宁跟小猫小狗似的,一早就能分辨出爹娘、祖父和姨姨的脚步声,特别灵敏,这时也不例外,一骨碌从阿娘怀里抬起脑袋,高兴地拍着手唤:“爹爹!”
但照野没有莽撞闯入,而是体贴地问了声:“小筠起了吗?我方便进来?”
傅筠应了。
见照野端着餐盘,大为诧异:“我自己去饭堂吃就行。”
傅家置了个小饭堂,供学徒用餐,傅筠懒得动手的话就会直接去饭堂糊弄几口。
照野笑了声:“我给你开的小灶,他们看了眼馋,还是快些吃了吧。”
傅筠还未及回应,宁宁已经一拱一拱靠上来,两眼放光,垂涎欲滴。
裴昱手拄新得的拐杖,一瘸一拐来到门前,见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晨光投进屋内,偶有早莺轻啼。
床榻边靠坐着一个高大的男子,夹了筷蛋白在宝宝面前晃来晃去,小小的人儿视线跟着左转转,右看看,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被戏耍,小脸一鼓,要闹脾气。
男子忙放下筷子,揉揉她脑袋,小家伙立马笑了,眉眼弯弯,笑涡甜美,原是在佯装生气。
而幔帐半遮半掩下,是初醒的女子在低头挽发,见此情形,抿唇轻笑。
裴昱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之景,心口忽然滞涩般难受。
傅筠曾说过,想和他拥有一两个孩子,不用太优秀,平凡普通也可以,她和他作为父母会给予宝宝很多很多的爱,一家人开开心心就够了。
现在这场景就摆在眼前。
可主人公却不是他。
“好啦好啦,猪猪宁你还小,不能吃这个噢。”傅筠抱起宝宝,行云流水般朝身旁递去,“乖,找爹爹玩儿。”
……爹爹?!
裴昱眉心突突跳了两下,满腔怒意汹涌腾腾,兼有愤懑、悲戚等种种情绪在心间鼓胀,他径直闯了进去。
喝问道:“傅筠,你怎能让宁宁认外人当爹!”
第43章
这声喝问如同暴烈惊雷, 将宁宁吓了一跳,仰起小脸哇哇哭。
别看她生得伶俐可爱,哭起来可是震天动地, 轻易停不下来。
“宁宁, 宁宁不怕啊, 娘亲在的。”
傅筠拍着女儿的背轻声哄, 可小家伙只伏在照野怀里, 藕段般的手臂牢牢箍住照野脖颈,愣是不肯抬头, 哭得好生投入。
“我带宁宁洗把脸。”照野单手托起宝宝, 另一手轻抚她背脊, 发现这小家伙没一会儿就把衣裳哭得汗湿,看来还得换衣。
与沉默不语的裴昱擦肩而过时,照野沉下脸剜了他一眼。
小孩子哭声连连, 但随着走远, 哭声也渐渐变弱。
傅筠额上急出一层薄汗。
宁宁不怎么怕生,家里学徒、师兄、病人来来往往,也没见她被哪个陌生人吓哭,结果这亲爹来了可倒好!
裴昱拄拐往里走了几步, 见傅筠脸色极差,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与女儿第一次面对面, 竟把她硬生生吓哭了,这说出去谁信?
挫败与颓唐之感齐齐涌上, 叫他嗓音里多了几分沙哑:“傅筠……”
还未说完便被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 “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出那句话?”
傅筠耀如春华的面容添了一丝鄙薄, 可这鄙薄并没有使她显得刻薄,而是令他自惭形秽, 一时间失了言语,怔怔望着她。
“丈夫吗?可我们已经绝婚,别告诉我你忘了。”
“对,你确实是宁宁生父,那又如何?在圣上面前我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孩子生下来与你无关,你也是当场应下的,怎么,现在要抵赖?”
越说下去,傅筠越觉得没意思,与其跟他在这儿掰扯,还不如看看宁宁怎么样了。
于是她站起身,拿了个女儿平时喜欢玩的小布偶便要出门。
“裴昱,如果你是以宁宁生父的身份来教训我、指责我,那我只能说,你还是没有资格。而我让宁宁唤照野爹爹,那是因为他够格,他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