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安然无恙就够了。”
魏六闻言,愕然抬头。
尔后脑筋一转,想明白了。奚衙内载着傅大夫来宋州,原是想与少夫人相认的,但他们后脚到,少夫人前脚已经赶赴岳州。
两地相距甚远,中间可有无数条路线可选,未免错过,傅大夫只得在原地等候,往岳州去信。
也就是说,少夫人迟早会回宋州。
裴昱瘦长的手抵着唇,压着声又咳了几下。
身体状况原就不好,这瑟瑟寒风一吹,路上再一颠簸,胸腔像有野生藤蔓在生长一样,细小的须子不断挠着他,不断往上窜,热痛难当。
“魏六,启程回京。”
话音刚落下,又是一阵生疼,裴昱手掌捂上心口位置,眼底晦暗了几分,唇也跟着抿直,不再言语。
他恼恨病痛。
病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意识,似乎在一路向下深挖,要把他压抑已久的阴郁和恶劣心念翻找出来,四肢百骸也在肆无忌惮叫嚣着,试图毁掉他的理智从容。
它们在催促他用简单粗暴的手段解决当下难题。
例如,把虞歌母女绑了。
依傅筠的性子,不可能熟视无睹,或者干脆一点,绑傅从初。
届时傅筠定然会哭着来求他,任他提什么要求她都会点头同意。那样,他们又可以回到恩爱夫妻的状态,她永远爱他,而他,永远被她爱着。
“砰!”
正在驾车的魏六唬了一跳,以为是有刺客偷袭,连忙拔刀掀帘,却什么异常都没看到。
“没事,驾你的车。”
裴昱声线很冷,掌心是碎裂的茶盏,锋利的碎片边缘早就深深扎进他掌心。
车轮重又滚动,碾过积雪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裴昱靠上车壁,取出瓷片碎渣,给自己包扎。
换得的片刻清醒使他意识到差点又犯病。
裴昱知道自己心结在于家人的忽视,然而分明已经得到了母亲的关注,母子关系也有所缓和,理应不再犯病,为何还会有如此偏执的恶念?
不管怎么说,他须得在见到傅筠前恢复正常。
他已经知道失去一个人有多痛。
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不能再……吓到她,乃至伤害她。
第32章
“喂, 黎照野!你还要肉麻到什么时候?快过来汇报伤亡情况!”
不远处忽地响起一声爽利清喝,傅筠循声望去。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身量很高, 蜜色皮肤, 又大又亮的眼睛正微微眯着, 像是极为不耐。傅筠注意到女子穿戴和照野几乎一样, 手里则握着一把坠有银色穗子的长剑。
女将?
她只在话本里见过, 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
与此同时, 霍孟繁也在打量傅筠。
旷野之中马鸣风萧, 微妙的气氛悄然蔓延。
这下神色不自在的人换成了照野, 还夹杂轻微尴尬,“小筠,我稍后再跟你解释。”
说罢, 便要折返去那女将身边。傅筠忽然伸手, 拉了下他的胳膊。
照野不明所以地回望一眼,视线对上,他恍然大悟状:“我和霍将军什么都没有,小筠你别误会, 她,她救了我, 我答应在她麾下效命,仅此而已!我还是清清白白的, 我是你的, 小筠。”
他急切地说着, 生怕她不信还竖起手指发誓,也不知跟谁学的。又听他说“我是你的”这种话, 小时候说说也就罢了,现在听进耳朵里怪不好意思的,傅筠不由两颊飞红。
缓了缓之后傅筠抬起手,照野十分默契地低头,好让她的掌心落下,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脑袋说“小狼崽小狼崽,我摸摸你,你就要乖乖的哦”。
一时间,傅筠感慨万千。
分别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于她而言经历了很多很多,于照野,也是实实在在的三百多个日夜。
他眉眼间的坚毅深邃,更结实的身躯,还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气质,或者说气场,也许是在军中磨砺出来的,甚至下颌还有伤疤……
一切都说明了他的变化,不变的是他对她的信任与纵容。
傅筠微微笑了下,如融化薄冰的春阳,“我只是想问你,方才受伤了没?”
照野一赧,自己这番举动顿时变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但现在不是细细解释的时机,他只能大力摇头,“我没事。”
随后,征得傅筠同意,他才往士兵堆里去。
霍孟繁扯唇哂笑,“那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未婚妻?我看瘦得跟节麻秆似的,你们成亲前最好给她扎根粗绳拴在床柱上,免得掀开盖头新妇没了,被风刮跑了。”
她手里捏着个搭箭用的指机,上下抛着玩,吊儿郎当的不似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嗓音也没刻意压低,还生怕傅筠听不见似的哼了声,引得手下兵卒哄堂大笑。
“霍将军!”
照野板起脸,一身麦色肌肤都给气红了,额角青筋直跳,“不准你这样说小筠。”
“知道了知道了,本将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你的小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子,是吧?知道啦!”
“向小筠道歉!”
“想得美。”霍孟繁啐了声,音量不减:“她就是瘦弱啊,我没说错,为何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