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成想,马车忽然开始疾冲,那不可阻挡的架势像是不管不顾不要命了!
马速实在过快,匪首担心自己被撞到,连忙往边上一让,情急之下竟忘了用刀砍马腿,回过神时马车已经飞奔出去好几丈远。
这无疑是挑衅,山匪们怒气上头,立马骂骂咧咧追上去,刹那间乌泱泱一片散开,看着特别骇人。
护卫们竭力阻挡,银光不断闪过。
靳晓原本的意思是让刘叔跟她们一起冲卡,但刘叔还是心善,竟留下来为她们挡贼。
焦急之际,马车毫无征兆急停了,伴随突兀的嘶鸣声,车厢也因为马儿扬蹄开始倾倒。
两个小娘子毫无预料,七倒八歪摔作一团。但顾不上浑身酸痛,一颗心早早吊起。
——难道,前路上也有山匪?怎就这么倒霉!
下一瞬,疾驰的马蹄声如洪雷乍响。随之而来的还有甲胄兵戈相碰的激越之声,铮铮然叫人听着心跳也跟着加速。
靳晓心中起疑,小心翼翼掀起一角车帘望去。
只见一队装备精良的玄甲士兵呼啸而过,如旋风黑影一般,还没来得及反应,已闪出老远,直奔廊桥去,半空中余下马蹄飞扬卷起的细细尘土。
“咳咳。”车内两人边咳边对视。
不出意外的话,山匪有人收拾了!
等了没一会儿,砍杀声便没了,靳晓赶紧下去想看看刘叔跟护卫们怎么样了。他们都是因为她要返乡才跟着上路,若是有个好歹,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简娘在边上好奇地咦了声,“刘叔怎么看起来和那个将军很熟?”
那两人就在不远处,刘叔手臂受了伤,肉眼可见有血迹挂在衣上,与他相对而站的男子身穿铠甲,手执长刀,看着能有九尺高。
不知刘叔说了什么,男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来。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身材也特别有力量感,雄姿英发。
乌黑深邃的眼正一动不动盯着这边,简娘被瞅得后背直发凉,下意识说:“他不会在看我们吧?”
没有听到靳晓的回答,简娘疑惑地偏过头。
却见靳晓红了眼眶,泪光颤颤地朝那位将军跑过去,而将军也跨着大步,神态比靳晓还急切。
“照野——”
终于喊出了这个名字。
靳晓胸膛里奔涌着滚烫的情绪,嘴唇也不受控地颤抖,在离他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忽然顿住脚步,长久地注视这个陪伴她十几年的家人。
又唤了声:“照野。”
这一声太轻,她怕身处的是梦境,声音太大就会打破虚幻而醒来。
可是他听见了,并如过去数万次应她一样,回了句简单而隽永的——“我在。”
霎时间,如天地颠倒,乾坤翻转,万事万物化为光影,在眼前飞速流淌。
又不断定格在无数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画面。
过往记忆如滔天的浪,也如席卷的风,一股脑塞入她脑海,争相跳跃着、闪烁着、碰撞着引起她的注意,而其中一些形象,逐渐与眼前的男子重叠。
靳晓头痛欲裂,身子微微颤抖,她双手紧握成拳,试图用此来抵御记忆过载而带来的巨大冲击。
这时,那把长刀哐的一声落地,靳晓听到头顶传来问句:“小筠,我想抱你,可以吗?”
他那样高大,玄色甲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兜鍪上的盔缨被山间凛风吹得不断翻飞,是记忆中完全没有的装束。
仰起头看到的是照野凝霜似的脸,眉骨压得很低,两颊绷得特别紧,像是在极力压抑和隐忍。
靳晓思绪戛然断裂,面上也露出一丝怔然。
原来照野是在问她的想法。
——被裴昱欺负得久了,都快忘了正常人是什么样的。
靳晓回过神,直接扑进照野怀里,眼中热意涌动。
铠甲太硬,撞得她生疼,可是他回抱的臂弯是那么小心翼翼,那么贴心温柔,生怕伤到她一丝一毫。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怎么办,太迟了,我现在才记起来……”
想起来她就是傅筠,也想起来她与裴昱根本只是说过几句话的交情,更没签过婚书,他藏在暗格里的那份多半是伪造的。
傅筠呢喃着,早已泪流满面。
她还想起来,照野于她而言,不止是刘叔回忆时说的竹马,他们说好要成亲,等他回来就成亲的。
而现在的她……
傅筠难过地闭上眼,由着泪水滚落,洇湿衣领。
“我在,我在,别哭。”照野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这模样显然是受尽了委屈,更何况抱在怀里发现小筠瘦了那么多,怕是还没他的刀重。
不,光是听她小声啜泣,照野就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碎成齑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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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州,积雪初融,三两只灰鸟掠过上空。
马车里不断传来咳嗽声。
“公子,既然少夫人已经南下,而且我们知道她们目的地就是岳州,那不如就交给小的,您还是保重身体,尽快回京疗养吧!”
魏六见主子不语,飞快补充了句,“公子放心,小的定然将少夫人请回来!”
帘子后,裴昱披着件鹤氅,墨发随意拿竹簪挽起,脸上是病态的白,唇瓣毫无血色,人也消瘦了一圈,原本俊逸的身形竟憔悴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