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还在继续，像是怕惊扰到屋内人的歇息，敲门断断续续。
门上的猫眼早就损坏，裴晏猛地拽开门，顷刻，走廊昏黄的光影闯入视线。
老人躬着身子，鼻梁上挂着一副老花镜，满脸堆笑：“小洪说你回来了，我就来看看，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老人家和洪医生有五六分的相似，她手上提着一盒饺子：“这是我自己做的，你才伤了骨头，不能吃辛辣的，明日奶奶再给你熬骨汤。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能再碰着了。”
絮絮叨叨，俨然是另外一个洪医生。
裴晏长这么大，还从未有长辈待自己这般。
良久，他方低头，不甚熟稔道出两个字：“多、多谢。”
从前从未说过的话，短短半天，却连着说了两次。
洪奶奶一愣，而后眼睛弯弯：“谢什么，我就说你是个好孩子，要不是那……”
洪奶奶皱眉，似乎也觉得当着孩子的面抱怨家长不好不恰当，她喃喃摇头，拄着拐杖往楼上走去。
声控灯一闪一闪，随即熄灭。
裴晏站在黑暗中，半晌，方捧着饺子回了屋子。
出租屋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裴晏捧着饺子回了自己房间。
许是年纪大了，洪奶奶包饺子的时候多加了一勺盐，那饺子咸得厉害。
裴晏却面不改色，一口一个吃得精光。
老旧的木板在夜色中发出嘎吱声响，裴晏辗转反侧，不得入睡。
他向来浅眠，直至后半夜，才缓缓坠入梦乡。
直至天色将明，楼下早餐店的声音传来，裴晏方悠悠转醒。
出租屋破败不堪，连窗帘都是用的最便宜的那款，上面还有前一任租客留下的印记，是油画笔的涂鸦。
日光肆无忌惮闯入屋中，刺眼夺目。
一手枕着眼睛，屋外静悄悄，并没有多余的动静传来。
客厅和睡前维持原状，就连用来挡门的椅子，位置也相差无几。
裴晏那对不靠谱的父母，昨夜并未踏足出租屋。
桌上还有洪医生昨日买的饼干面包，就着冷水囫囵吞枣，裴晏一手拎起书包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洪奶奶颤巍巍从楼上走下。
瞧见裴晏，她先是一愣，而后震惊：“小裴，你怎么还没去学校？这都快八点了。”
洪奶奶着急，匆匆道，“是不是忘记设闹钟了，还是伤口疼得厉害？要不然，和你们老师请假，在家歇一天也好。”
……闹钟。
裴晏拢眉，他只有原身的部分记忆，思忖良久，终于从记忆旮旯中翻出“闹钟”是何玩意。
那玩意好像在上次和他那个所谓的爹打架后，被彻底踩坏了。
“忘了。”还是适应不了他人的善意，裴晏淡声，言简意赅。
洪奶奶不以为意：“那下回别忘了，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和老师说一声，回家来。”
裴晏点头：“知道了。”
老城区交通不发达，加之又是上班的高峰期，裴晏还对路况一窍不通。
连着坐反两个站，裴晏终于从公车下来，他左右张望，仍对车上的车水马龙抱以敬畏之心。
这样的庞然大物，竟比他宫中的千里驹还快。
南城一中就在街对面，门口站着一位中年男子，格子衫，头上秃了一块，是个名副其实的地中海。
裴晏眯眼思忖，认出他是一中的教导主任。
这个点才来学校的，必然是错过了开学典礼。
教导主任双手背在身后，冷着一张脸训人：“都看看几点了，这个点才来上课，你们怎么不干脆……裴、裴晏？”
鼻梁上的方框眼镜往上抬了抬，面对高三的年级第一，教导主任立刻换了一张脸，笑脸相对：“怎么这个点才来，是不是昨晚又熬夜刷题了？你这个手……”
裴晏的家庭情况主任也略有耳闻，只觉得这孩子实在可惜，偏偏托生在那样的人家。
他无声叹口气，张罗着裴晏快进校：“快进去吧，这大太阳的，别站久中暑了。”
旁边几个被罚站了半个多小时的学生面面相觑，差点当众骂人。
裴晏淡淡“嗯”了声，一手扶住书包欲往前走。
倏然，他视线顿在某处。
裴晏缓缓睁大了眼。
……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沈鸾暗自叫苦不迭，鬼鬼祟祟从私家车上下来。
远远瞧见教导主任在门口训人，沈鸾悄无声息松口气，猫着腰，打算从后门翻墙进校。
主任此时背对着自己，只要他再训斥两三分钟，自己就可以……
完美脱身！
沈鸾心下得意，只觉得今日实在是幸运。
背包提在手上，沈鸾刚踮起脚，准备一鼓作气往后门跑去。
倏然，身后传来响亮的一声：“——沈鸾！”
沈鸾暗叫不好，顾不上回头，她一手捂着脸，脚步加快，就要往旁边的小巷跑去。
却不想来人比她动作更快。
如风，如云。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瞬息之间，那人已飞奔至自己身侧，紧攥住自己手腕。
风过树梢，长发吹起又落下，沈鸾猝不及防，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以及一双焦急不安的眼睛。
“你谁……”
话说一半，身后忽然传来教导主任一声怒吼：“沈鸾，你又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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