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就是个酒鬼, 你和酒鬼讲什么道理？还有他那个妈, 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日日待在麻将馆，孩子被打成这样都不来看一眼。”
“说起来, 这小孩长得挺好看的, 要不是这一脸的伤……嗳, 他是不是醒了，快叫医生来！”
……
眼前的景象摇摇晃晃, 裴晏捂着额头, 从床上坐起。
手臂上还裹着厚厚的纱布，入目所及, 皆是不相干的人。
一穿着白衣的男子, 手上拿着利器, 就要往他手上扎去。
裴晏当即闪躲, 无意牵扯到伤口，当即疼得他变了脸色。
这是……何处？
卿卿又在哪里？
难闻的气味飘荡, 裴晏脸色阴沉, 捂着受伤的手臂, 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白衣男子似乎早有料及, 赶忙将人按住，眼疾手快为裴晏扎上一针。
“裴晏裴晏，冷静一点，你爸爸不在这里。”
裴晏。
他还是叫裴晏。
镇静剂换来裴晏少许的理智，他仰躺在床上，听着眼前的白衣男子絮絮叨叨。
眼前的人姓洪，和他宫中随行的洪太医职责一样。
只是多了一副眼镜。
刚才没细看，裴晏如今才发现，眼前的洪医生也前世相差无几，除了……头发少了些。
少年眼中戒备警惕，洪医生轻叹一声，娓娓道来：“你今日先回家，若是碰着你爸，也不要和他硬碰硬。这药你先拿着，回去后记得伤口不能沾水。”
裴晏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借着医院的玻璃窗细细打量自己如今的面孔。
眉目疏朗如画，脸还是那张脸，只不过额角多了一道伤疤。
刚刚的病历单上写着，他今年……好像只有十七？
许是裴晏浑浑噩噩，一副神游天外的神色。
洪医生不放心，坚持将他送回家。老旧的筒子楼破败不堪，中间的电线横七竖八，还挂着衣物。
裴晏只看一眼，当即收回目光，他双眉紧紧拢在一处。
当时在明蕊殿，裴晏也不曾撞见这样有辱斯文的一幕。
男子光着膀子穿过走廊，手臂上纹着大青龙，浓眉大眼，口中吞云吐雾，粗鄙之语不断。
看见洪医生，倒是规规矩矩收起手中的烟，老实喊了一声：“洪医生。”
余光瞥见亦步亦趋跟在洪医生身后的裴晏，男子轻笑一声，“又是裴家那小子？他爸又没钱了？真行，没钱就打小孩。”
洪医生无奈笑笑，只拉着裴晏往前走去。
走廊两侧贴着牛皮癣广告，墙壁满是污垢灰尘。
一开门，满屋的酒气迎面而来，洪医生习以为常，面不改色为裴晏收拾好地上的垃圾，又忙前忙后，替他买了晚餐还有零食。
“我今夜要值班，可能没空过来。你自己注意点，若是有什么事，去楼上找奶奶，别自己一个人硬抗。”
一路走都是洪医生说，裴晏听。
楼上住的奶奶是洪医生的母亲，这回裴晏受伤，也是洪医生的母亲给儿子打了电话。
裴晏拧眉。半晌，才轻轻憋出两个字：“多谢。”
少年嗓音清冷，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洪医生面露怔忪，而后扬唇一笑：“客气什么。”
医院还有事，洪医生不能久留，简单交待两三句后，匆忙离开。
逼仄的出租屋几乎无处落脚，天色已黑，单薄的门板挡不住声音的延续。
麻将声、吵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裴晏站在原地，客厅地板上的垃圾已经让洪医生收走。裴晏随意推开一扇门，屋内垃圾成堆，啤酒瓶所处可见，床上还有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空气中刺鼻浓重的香水味蔓延，恶心反胃。
裴晏双眉紧皱，哐当一声关上门。
重新推开另一扇，屋子干净整洁，桌上除了一套校服，还有零星几本练习册。翻开，顶上是自己的名字：裴晏。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南城一中。
备忘录贴在墙上，裴晏随意浏览一遍，忽而脑子一疼，无数的画面如潮涌翻滚而来，头疼欲裂。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女子穿着艳丽，顶着一头大波浪，手上的指甲嫣红。她坐在麻将桌上，一手推着麻将，一手捏着香烟。
“没钱，没钱就去找你爸啊，找我做什么？哈哈哈我胡了！”
转眼，又是这个狭小肮脏的出租屋，男子浑身的酒气，身上醉醺醺的，拳头胡乱砸向自己。
“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混乱不堪，再然后，就是他从医院醒来的那一幕。
视野逐渐恢复清明，裴晏从书桌抬起头，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他还是裴晏，是个高三生，南城一中是他所在的院校。而明日……
裴晏侧身，瞥了一眼桌上挂着的日历。
那日历还是街道上随处派送的，上面画着硕大的广告logo，视线下移，裴晏一眼就看见了今日的时间。
八月三十一，明日，就是南城一中开学的日子。
走廊不时传来脚步声，倏然一阵敲门声响起，裴晏眸色一沉，警惕望向门口。
他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中学生，那沈鸾呢？
满屋的垃圾似莫大的嘲讽，裴晏捏紧拳头，无法想象若是沈鸾的境地也和自己一样，她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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