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等他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凑齐了所有盘缠,预备着雇上最快的车马,从北境一路赶回京城之时,那雪色的缟素,已然自京城一路吹到边关来了。
“说了些零零碎碎的,关于你,关于乐绾,关于你们的母亲,还有我爹和国公府。”小姑娘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击点着衣摆,“断断续续,满是怀念。”
“只有……只有这些吗?”少年闭目,声线渐渐染了抖,“没有别的东西?”
“自然是有的。”慕惜辞慢慢蜷了手指,上好的衣料登时被她团作了一团,“在殿守在殿门口的那名小太监离去之后,他忽的拉住了我的手腕,我看得出,他很急。”
“是迫在眉睫的那种急切,他说话时的语调短而急促,他说阿辞,你去京外,找德庸,找到他,你就清楚了。”
“那话说得没头没尾,我本想详细问上两句,谁料那离开的小太监竟这么快便去而复返,一同跟着他来的还有不知何时进宫的墨书远。”
她骤然捏紧了拳,指甲隔着衣衫掐在掌心,钝钝的痛。
“我知道我没法问了,于是陪着两人随便说了两句便告了辞。”
“出宫后我一路快马加鞭,赶去了京城附近的一处小村庄,俞公公那会被墨书远送出皇城养病,就歇在这庄子里。”
“但我好似是到晚了一步。”小姑娘说着颤了眼睫,“我赶到时,俞公公已经不在那里了。”
“整个村庄空空荡荡,任我将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出半个活物来,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人烟。”
“我没了办法,京中又到处是他人眼线,只好等着下一次陛下传召,再趁机问问他,哪成想直到上元节过他都没能得出空来。”
“而上元一过,正月十六那日,我便又一次踏上了征途。”
“这一回是南疆。”慕惜辞无声一叹。
“我想着南疆的情况较大漠简单了不少,若是动作够快,便能赶在盛夏前回到京城,述职时还有机会能将那事问个清楚——”
“结果不待我赶回京中,那边就先传来了陛下殡天的消息。”
“我又晚了一步。”小姑娘抬手掩了面,那年她只晚了那么两步,自此便再未抢占过先机。
她心中揣着那件事,在领兵征战中仅剩的那点闲暇里,不顾自己的身体,拼了命地一遍遍推演乾平的未来,拼了命地搜寻着俞德庸的下落。
她想着,哪怕是寻到他的尸首也好,哪怕仅有一具尸首,她亦能从其中窥算出一二,奈何近十年下去,她仍旧一无所获。
什么都寻不到。
第298章 挫骨扬灰
不,也不该说是什么都没寻到。
事实上,她曾经卜算出无数个可能是俞德庸所在之处的方位,亦曾先后派出了不知多少人前去寻找,但无一例外,当她的人赶至那处,依然不见半条人影。
就好似他凭空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慕惜辞抿紧了唇,她猜测,云璟帝应当是在俞德庸处留下过一道遗诏。
且那诏中内容大半与皇位相关,否则,墨书远那狗玩意不会如此紧张,不仅派人看守着陛下的宫殿,还在听闻她入宫觐见后,那般匆忙地赶至了皇城。
只可惜,她终其一生,花费了近十个年头,仍旧不曾寻到那遗诏的哪怕丁点痕迹。
“我算不到俞德庸的下落,”小姑娘说着闭了眼,轻颤的长睫这才停歇,“同样也就弄不清陛下想让我知道的,到底是些什么。”
“我想,那许是一道关乎于帝位的诏令。”
“我本想暂且与墨书远虚与委蛇,待找见了俞德庸再做他论……哪成想,直到他拿着阿姐,拿着慕家军数万条的性命逼着我赴了黄泉,我也是什么都没能找到。”
“墨君漓,”慕惜辞掩着面的手不住地发了抖,声线亦跟着带了细碎的颤,“我什么都寻不到。”
初初重生的那会,她也曾想起过这段往事。
那时她不受控的想着,若是除夕前的那天,她在听到云璟帝提起俞德庸时便赶去京外,若是她能抢在墨书远等人的前面寻到俞公公,若是她能回来得再早一些……
若是她未尝晚上那么两步,那么乾平的一切,会不会有些许的不同?
是不是若她那年未晚,阿姐便不会被那对狗男女折磨致死;是不是若她那年未晚,乾平便毋需牺牲那么多的无辜之人——
她早一点,再早一点,抢在阿姐出嫁之前,抢在二哥出征之前,抢在爹爹班师回朝、路过那条林道之前……
倘若她能抢在一切都未开始的时候,如今生这般,那前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小姑娘的眼眶陡然一酸,一颗水珠顺着指缝流入了掌中,她从不想要那等虚无缥缈的救世之功,她只想看到大家都好好的。
国公府安康,乾平的君臣百姓们和乐,世间万籁皆终其天命,她只想看到这些。
“好姑娘,”少年慢慢抬了手,掌心轻轻覆上了小姑娘战栗的发顶,他嗓子发了哑,声线却温暖而坚定,“别多想了,那不是你的错。”
“不哭啦。”
“我才没有哭。”慕惜辞咬了牙,佯装一段凶巴巴的声调,“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会算不到……手拿开,我会长不高的!”
“没事,要真是长不高了,我就找天下最厉害的木匠,给你做高跷。”墨君漓浅浅的勾了唇角,“到时候,你想长多高,就能长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