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盘算着,绣帷被掀开,鱼郦进来坐在他身侧。
“你……”赵璟惊愕万分。
鱼郦抬起眼皮看他,“你可真行,寻安才多大,你就教着他来骗我,还说给他找几个漂亮小姐姐陪,他这个年岁懂这些吗?”
赵璟逐渐回过神来,心里暗道小兔崽子,冲鱼郦堆起笑:“你别听他的,小孩子家家,什么话张口就来,像我这么正派的人哪能跟他说这些?”
崔春良进来奉茶,笑呵呵道:“刚刚听嵇尚书说,那支射向官家的冷箭是娘娘打落的,您真是巾帼英雄,风姿不减当年。”
御舆中有片刻的寂静,赵璟立即笑逐颜开地勾起鱼郦的胳膊,“窈窈,你赶来是因为担心我吗?”
鱼郦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这么急着要除掉刘盛,是怕我一旦离开禁宫,他会躲在暗处害我?”
赵璟将额头抵在她肩上,“你想多了,我就是趁今日祭祀,顺手把这跳梁小丑除了而已。”
鱼郦斜睨他,“你不说实话,我走了。”
她作势起身要下车,赵璟慌忙扣住她的手腕,俊秀的面上漾开一抹无奈的笑:“好了,我认了。”
他正想着如何解释这事才能让鱼郦莫有负担,忽的后背挨了一拳。
紧接着是胸前,密集绵软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夹杂着鱼郦隐约的哭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就抓这么个人,至于你亲自来犯险吗?至于吗?”
赵璟叫她打蒙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哦,今天是明德帝的祭日啊,
六年前的今天,明德帝死在了她的面前,从此一切天旋地转,连带着她的人生坠入深渊。
所以,她刚刚一定是害怕了。
赵璟心里生出些甜蜜,也不再在意到底是不是受了明德帝的余荫,他紧抱鱼郦入怀,“我不会死的,窈窈,你相信我,我不会丢下你和寻安不管的。”
他错了,他刚刚不该在明德宗祠里疯疯癫癫胡思乱想,他不光是官家,他还是夫、是父,他永远也不会做另一个明德帝。
鱼郦打累了,罕见温软地伏在他怀里,像是所有强烈炙热的情绪在刚才都被抒发干净,此刻力气耗尽,双目空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明明无数回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小人,凭赵璟的本事也不至于折在一个小人的身上,更何况还是有备而来。
可今天这个日子就是让她不由得想到六年前,想起那充满血腥的东宫,想起往后阴暗无光的岁月。
当初瑾穆又何尝不是死在了一个卑劣的小人手上。
她的身体都是冰凉的。
她想不出如果赵璟死了,她和寻安的日子该怎么过,就像当初她也不知道瑾穆死了之后,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陷在过去太久了,久到忽略了眼前正在拥有的。
既然失去会让人那么恐惧伤感,那为什么不在还拥有时珍惜?
想通了这一节,她倏然轻松起来,长久以来罩在头顶的阴霾顷刻散尽,转瞬清风郎朗,暖阳初升。
赵璟还抱着鱼郦在絮叨,絮叨他部署如何周密,他今日对祭祀大典如何上心,他甚至在给明德帝上完香后还坐在他的画像前跟他聊了几句。
“我不知道李瑾穆瞧着我怎么样,反正我是挺钦佩他的,死了都这么多年,还有人念着,往后我每年都去给他上香。”
男人嘛,不大方一点怎么能有好日子过。
鱼郦想,明明他那么聒噪,还一个劲儿胡说八道,可就是不想让他住口。
仿佛心里缺了一块,凉飕飕的,正在被他慢慢填满。
赵璟绕了一大圈,终于意识到自己怀中的鱼郦过分安静,他把她扶起来,凝住她的眼睛,问:“你觉得怎么样?”
鱼郦面露疑惑:“什么怎么样?”
赵璟失望道:“原来我方才说什么你都没听啊。”
他握住鱼郦的手,道:“我刚才说,以后不管你去了哪里,每年这个时候你都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去宗祠为明德帝上香。”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个能把游曳在外的纸鸢短暂拽回来的方法了。
鱼郦安静望着他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赵璟蓦地紧张起来:“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出尔反尔,我只是希望每年能见你一面,知道你平平安安的。”
鱼郦瞧着他慌乱的模样,“我不走了。”
赵璟霎时僵住,呆呆看着她,半天才道:“你刚才说什么?”
鱼郦抬头往车顶,像少女时顽皮活泼,耍赖:“我没说什么啊,你方才铁定是听错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血泪教训,大家一定要注意防护!!
第100章 番外:岁岁朝
======================
赵璟一时愣住。
他已经许久没有看见鱼郦这样笑了, 笑容似春风一直漾到眼底,清眸净澈如水,像是藏不下一点点的哀愁。
真如一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少女。
他愣了许久,不禁抬手抚上鱼郦的面颊,摸着她前凹的梨涡,轻笑:“胡说, 耍赖,我刚才明明听见你说了。”
鱼郦却有些担心, 双目莹莹凝着他,迟疑:“你听见便听见呗,怎么瞧你的样子,竟像是要哭了似的。”
赵璟展开双臂紧环她入怀, 感慨:“窈窈,我们竟耽误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