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贪生,事到如今,贪生反而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他闭了闭眼,声音中是无限的疲乏:“阿姐,你放心,我会留一封书信给祖母。”
鱼郦今日的目的达到,也不想多留。
她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手刚抚上门扉,又收回来,回头冲萧崇河道:“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萧崇河抬头看她,努力回想了许久,母亲妹妹都是极端自私的人,会为自己打算得好好的,用不着他操什么心
之前唯一放不下的妻子,如今窥破了真面目,也无甚执念了。
只剩下祖母,自有阿姐照顾。
想想也真是可悲,蹉跎半世,明明亲缘姻缘俱全,到头来却像孑然一身。
他自诩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可偏偏在关键的事上总是昏招百出,像受了诅咒,冥冥之中牵引着他带领萧家走一条不归路。
若阿姐的故事是真,那未尝不是报应,要让他萧家绝嗣。
萧崇河呼出一口浊气,竟觉出几分轻松,自父亲死后,萧氏的门楣、母亲和姑母的期盼便重重压在了他的肩上,如今终于可以卸下,暂得喘息了。
他冲鱼郦粲然一笑:“阿姐,我想吃鱼冻拌饭。”
鱼郦微怔,随即道:“好。”
幼时在家她和萧崇河都爱吃这个,红烧一只鲫鱼,将鱼汤熬得浓浓,放一夜,结成滑滑的鱼冻,然后再将鱼冻用小汤勺舀出来,浇在半凉不热的米饭上拌着吃。
祖母对鱼郦多有纵容,经常禁不住她的哀求让厨子做给她吃,朱氏那边对萧崇河却是严防死守,声称这是贱民吃的低贱食物,不许他入口。
明明自己就是贱籍出身,一朝得势,却愈发瞧不起和自己从前一样的人。
是以萧崇河的少年时代过得极为拘束,连喜欢吃的东西都不能如愿。
走到这个地步,他所求也只剩下一碗鱼冻拌饭。
鱼郦心生悲怆,不敢再久留,推门出去。
外头天光正盛,雨水将琼楼台阁洗刷得洁净明亮,一切都崭新得像刚刚开始。
她回到紫宸殿,找出了辰悟留给她的信。
当初辰悟嘱咐过,这信要在真相大白后才能拆开看。
信中说了他和靳言的兄弟关系,说了两人当日密谋借赵璟之刀杀萧琅报家仇,这些鱼郦都知道了,唯独一件事,是鱼郦没有想到的。
原来当日赵璟救辰悟不是意外。
家族覆灭后,辰悟随兄长东躲西藏,过着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那时年岁轻,贪玩贪吃,跑到都亭驿附近的街巷玩耍,听人家指着那座碧瓦黛墙的楼阁说,里面住着的都是贵人,有几家节度使为了博好名声,时常接济穷困。
辰悟自小生于官宦之家,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就过腻了苦日子,接连几日徘徊在都亭驿附近,盯上了赵璟。
节度使们热衷于在金陵做善事,其中尤属节度使最为大方,赵璟虽然背井离乡,但身上银两不缺,时常散播钱财给他的父亲博声誉。
正值隆冬,鱼郦的生辰将近,赵璟大张旗鼓地掷重金给鱼郦备礼物,辰悟终日徘徊在都亭驿外,自然知道哪一日是鱼郦的生辰,哪一日赵璟会去萧府为鱼郦贺生辰。
他蓄谋已久,在赵璟必经的小巷里假装晕倒,所谋不过是跟在他身边挣顿饱饭吃,没想到当时赵璟自忖处境堪忧,怕连累他,直接把他送去了相国寺。
辰悟拜在觉慧法师门下,研读佛经,渐渐懂了些道理,意识到自己当日的行为太过自私,想回过头去寻一寻兄长,谁知找遍了他们曾经睡过的破庙、荒村,皆不见其踪影。
谁都想不到,后来仁善之名广播的辰悟大师,在幼时竟做过这么卑劣不堪的事。
也因对兄长的愧疚,当萧琅死后,靳言跪在他面前求他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世时,他因愧疚稍作犹豫便答应了。
那时他心里存了分侥幸,总觉得大仇得报,尘埃落定,兄长会好好过日子了。
直到赵璟在酒楼遇袭,线索暗暗只指向萧家,他存了心思探查,才意识到当日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辰悟说他身上挂碍孽债太多,要随师父西渡体验世间哀乐百态,直到洗清的那一天再回来。
这件事情自始至终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鱼郦,没有勇气当面向她致歉,只有留信一封,不管走到何处,他都会替她祈求福缘的。
鱼郦读完信笺,心中自是感慨万千,看了眼更漏,料想赵璟快要回来了,便让人端来炭盆,将信扔到里面,火舌腾跃而起,迅速将信笺吞没。
她眼睁睁看着信笺被烧至卷曲,最后化成一滩灰烬。
赵璟回来时正见她守着炭盆发呆,他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又是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样?”
鱼郦有些疲惫道:“总觉得最近事情有些多,待了结了,该出去散散心。”
她说者无意,赵璟却听者有心,一时又紧张起来。
怎么了?怎么又说要走,是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认真反省了一番,忽听鱼郦又道:“蒙晔递进信来,他要在城西再开一间酒楼,我想去给他捧捧场。”
赵璟一颗心骤然落地:哦,原来只是要去城西,我就知道我最近表现很好。
鱼郦对他丰富的内心浑然未觉,兀自想着心事:“我还要去一趟兆亭,面见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