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瓯新斟的热茶推出去，鱼郦却只是看了一眼。
萧崇河脸上漫过些许苦涩，“如今，阿姐连我经手的茶都不肯喝了。”
鱼郦摆弄着太师椅，坐到他对面，淡淡说：“因为阿姐也拿不准，你如今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萧崇河摆弄茶具的手一顿，“我做错了吗？”他抬头看向鱼郦，“他杀了父亲，我为父亲报仇，我做错了吗？”
鱼郦道：“他只是做了一个君王该做的事。”
萧崇河猛地撤回手，瓷瓯被拖出刺耳的声响，“所以，阿姐一直都知道。”
这些年他愈加疏远这个姐姐，无外乎就是心里一直存了这个猜测。姐姐到底知不知道呢？姐姐是知道的罢。不，那是父亲啊，姐姐知道怎么会无动于衷？
猜疑像毒蛇的蛇信，一下一下舔舐他的内心，直到充满怨毒，再也压抑不下去。
鱼郦道：“崇河，一直以来你都想错了，他只是你和婉婉的父亲，并不是我的。”
萧崇河面色骇人，“就算父亲对你有失，可那毕竟是父亲……”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鱼郦平静地说：“他并不是我的父亲，不管从心上，还是从血统上。”
萧崇河的表情骤然僵住。
鱼郦道：“你还不知道吧，当年官家之所以下定决心要杀他，是因为靳言到御前说了一件事。十几年前，戎狄可汗入京，商讨两邦交好，议和岁币之事。当时父亲就是负责议和的官员。在岁币一事上总是谈不妥，戎狄可汗不肯让步，可是他好色，向萧琅提出了一个要求。”
萧崇河神思敏捷，看着鱼郦冷血的模样，脑中生成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他直觉荒谬，不愿意相信地摇头。
鱼郦的言语甚是流畅：“蛮荒之地的可汗，不爱秦楼楚馆的艳色，偏喜好名门贵妇，那一夕无耻的交易，便有了我。”
萧崇河呆楞片刻，忽得倾身激动道：“这不可能！靳言在胡说，你别让人骗了。”
一声轻诮的冷笑：“崇河，你别骗自己了，你没见过月昙吗？”
萧崇河像是当头挨了一棒，脸色惨白，双目黯然无光，他轰然坐回去，“不可能！”
鱼郦道：“当时事情泄漏出去，萧琅为了掩盖，不惜杀人灭口，而他灭口的对象是当时的三馆秘阁侍郎，也就是靳言的父亲。”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才能无所顾虑地把事情说出来，才不用担心会不会连累到寻安。
鱼郦心中是久违的轻松，却又有难以言说的凄怆，“我母亲至死都不知道，她的夫君为什么后来那么厌恶她，以至于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曾被送出去换了什么。而我呢？我长到二十多岁，明明有家，却漂泊无依，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漂泊无依。”
萧崇河呆楞了许久，蓦地盯向鱼郦，“阿姐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守得住秘密吗？”
事情一旦泄漏，别说鱼郦会如何，最会受到伤害的就是寻安。
就算赵璟强硬，勉强保得住他的储位，他这一生也会在被嘲弄中度过，无数羞辱和恶意会向他一个孩子涌来，而这是天然血统上的差错，凭他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
鱼郦一旦想到这，就恨不得刨地三尺，将这个秘密永远深深掩埋。
她的诘问让萧崇河愣住了，平心而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得住秘密。
那是父亲啊，死的是他的父亲，就算自己本心里觉出他有错，可也不愿意承认父亲就合该去死。
他自幼便将骨肉亲情看得极重，又性子执拗，做起事来不计后果，就像之前，他谋划刺杀赵璟时也没去想，一旦事泄，弑君的罪名会连累萧家其余人到何种地步，会对他的储君外甥有什么恶劣影响。
看吧，到底是姐弟，多么了解他。
萧崇河突然觉出了一种疲惫不堪的宿命之感，“其实我犹豫过，可是靳言和阿阮都说他该死。”
阿阮是他娘子林氏的闺名。
耳根子软的人，偏偏身边都是居心叵测之人。
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非要把萧琅留下的偌大家族推向灭亡。
鱼郦偏头看向窗外，彤云散尽，金乌爬上了飞檐，朝晖正驱逐黑暗，漫然撒向人间。
她道：“我如今只担心祖母那里该怎么办。”
当年萧太后回兰陵主持完鱼郦母亲迁坟后曾回金陵萧府短暂地住过一段时间。
恰逢赵璟昏迷，鱼郦临朝称制，日夜忙碌，根本顾不上照顾祖母。
那段时间，萧崇河公务繁忙，祖母在萧府同朱氏和萧婉婉住在一起，想来是觉得没意思，不出数月便要回兆亭去。
李嫣栩原本在栖梧宫照顾李雍明，听闻萧太夫人要走，做了几日考量，决心同她一起走。
她知道鱼郦主政一日必不会亏待雍明，终究是新朝，她做为前朝旧人又曾卷入当年赵玮谋反的因果里，也怕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倒不如随萧太夫人离去，山高路远，谋一份清静，来日鱼郦念她与祖母相伴之情，只会加倍补偿给雍明。
鱼郦知道，祖母纵然对萧氏由内而外感到厌烦，这个孙子却始终是她的牵挂。
听她提及祖母，萧崇河脸上今日第一回 出现了愧疚的神色。
是呀，还有祖母，当时他做事情时怎么就没有多想想挚亲，怎得像鬼迷了心窍，被靳言和林氏牵着鼻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