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安静地待在一个小角落,那些找麻烦的人也会主动迎上来。
嘲笑,讽刺,推搡,孩童的恶意是那样直白,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在那些瞬间泄露,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瘪瘪的一层皮。
她大概也是不愿意跟他这样的人做朋友的,他想。
幸好她还没来,没有亲眼目睹他的不堪。
可那是怎样的一个瞬间呢?
他眼前浓重的黑被日光劈开,日光以一种强势的,不容置喙的姿态照耀进他的世界。
她冲破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群,像个从天而降的小女侠一样,霸气地说:“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欺负人!”
他惊讶地抬起头,心头又惊又喜,竟激动得微微颤抖。
可周围的人看见她维护他后竟连她一起嘲笑,嘲笑她竟然跟他这样的人一起玩耍,她的声音渐渐被那些声音吞没,但她仍旧试图和他们讲道理。
可她一个人怎么会是那么多人的对手呢?即便再加上一个他,他们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一群人推推搡搡,将她推到圈子的中心,和他一起,一同成为被嘲讽批判的对象。
陆藜知道自己今天来错了,他真的不是一个讨喜的人,现在连带着帮他的她都沦为让人厌恶的一员。
但还没待他想更多,垂落在身旁的手被人握住。
他诧异地扭头看过去,林欢颜大声道:“跑!”
他们是如何突出重围的陆藜已经记不得了,等他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冲进了小区里,林欢颜脑后的马尾随着奔跑一晃一晃的,牵着他的那只手很温暖,像是能够融化冰川。
他看着她的背影,暗自欣喜。
今天没来错。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笑笑。
“我们逃出来啦!”她说。
来时陆藜想过许多,要是遇见她该如何自然地开口,才不会显得傻气,可当她对他开口的那瞬间,他仍旧笨拙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一个人独处太久,连如何和别人交朋友都不知道。
好在她并不介意他的笨拙,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嫌弃他,还安慰他不要将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她夸他很可爱,虽然他知道那可能是违心话,但他依旧为此感到欣喜。
那日她带着他回了她家,跟他分享自己喜欢的小零食和毛绒玩具,她告诉他她叫什么名字,一笔一画很认真地在纸上写下那三个字,不过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只认识最简单的那个木字。
起初只是因为认错,到后来则是故意,他固执地叫着她木木,心想拥有了对她的专属称呼,是独一无二的,旁人都没有的。
那是陆藜记忆里最愉快的一个夏天,他在那个夏天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他们可以一起分享小零食,一起看动画片,一起玩游戏……
后来,他放弃了离家很近一所的小学,央求爷爷奶奶让自己去离林欢颜的那所学校,他想和她同个学校 。
爷爷奶奶没有拒绝他的要求,于是他得偿所愿和她在同一个学校。
有时他们会在学校碰面,林欢颜总是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好几次他都听见她身旁的人诧异地问她:“那是你认识的朋友吗?”
她总是肯定地点点头,笑着说是啊。
她就是那样坦荡,从来不遮掩不逃避,肯定地告诉别人他是她林欢颜的朋友。
朋友,多么美好的一个词。
得知家里人要移民时陆藜还懵懵懂懂,这个词背后是什么意思,还是小学生的他并不明白。
直到家里人和他说:“小藜,我们很快就不在这里生活了,你有什么一定要带走的东西要提前收拾好,不重要的就留着吧,可以到那边再买。”
他错愕地问:“什么叫我们很快就不在这里生活了?不在这里生活我们要去哪里呢?”
“去我们国外的家啊,之前放假的时候你不是说喜欢那里的吗?以后我们就在那里生活啦!”
陆藜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只是喜欢在那里住一阵子,我喜欢这里,不想离开。”
这里有他最重要的朋友,要是离开这里,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不想离开。
他又哭又闹,企图这样就可以阻止他们,可大人的决定又怎么可能因为他轻易改变。
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家里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每日放学回来,家里的东西就会少一点。到后来,他们说他不用去学校了,在家准备出国吧。
到那时他仍旧没能开口和林欢颜说自己即将出国的事,他天真地想着只要不开口告别,那他们就永远都不会分离。
但不管他怎么拖,那天还是到来了。
他在电话里和她说我就要到国外去了,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林欢颜肯定地说当然啦,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得到她这句话他稍稍放下心来。
她说永远,那一定是永远。
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林欢颜竟然急匆匆地赶到了他们家,她站在家门口大声叫他的名字,和他告别。
哀伤在那一瞬间击垮了他,陆藜第一次在她面前狼狈地落泪。
在被人欺负时他没哭过,在她牵起他的手带他突出重围时他没哭过,可是她说再见,他难过地掉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