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他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赤色过肩通袖龙襕袍，一身标准的常服打扮，又是这个点儿过来，知他定是刚打文华殿回来，琢磨着这个时机好像不太好。
他进殿后照常免了他们母子的礼，接手了考问儿子课业的事，漪乔被他笑着拉到他身边坐下。她看着父子俩一问一答，能明显看出来儿子眼下比方才要放松很多，暗叹好人真是全让他做了。
但她只要一想到历史上的明武宗，就不敢放松分毫，这个恶人她做定了。
“荣荣恢复得如何了？”他忽而转头问她。
漪乔回神，答道：“挺好的，脸上的瘢痕基本消干净了，还剩几个浅浅的印子，身上的也差不多了。”
他笑着颔首：“这便好，等到都褪下去，小丫头就不必整日躲着人了。”
前几日是炜炜的忌日，提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儿，漪乔便瞬间又想起了早夭的幼子。她淡笑了笑，微微点头应了一声。
祐樘见她如此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暗里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
他考问结束，说了些需要精进之处，又夸了儿子几句，末了嘱咐他如今开春了，练字数要从五十增到一百了。
“知道了爹爹，”朱厚照咧着小嘴笑了笑，“那儿子先告退了。”
祐樘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去吧。”
朱厚照规规矩矩地给自己皇爹爹行了个礼，又转向自己母后躬身一礼，趋步退了出去。
漪乔叹道：“出阁讲学都一年了，好像还是不收心。”
“一点点来吧，他这个年纪正是顽劣的时候，真让他跟个木头人似的，每日除了进德修业便是读书习字，那才是糟了，回头长大了也是个呆子，”他含笑挽着她坐回上首，“其实我倒是觉着长哥儿聪慧又懂礼，每回我到春坊查阅他的课业，他必率众臣趋走迎送，问安视膳，恭谨无违。长哥儿功课也学得甚好，先生们都交口称赞，说长哥儿一点便通，天资过人。”
漪乔按了按眉心，叹道：“陛下倒是想得开。我以前天天都埋书堆里，也没变成呆子。”
“因人而异，”他呷了一口茶，抬眸看她，“乔儿以前请的女先生很严厉么？”
漪乔不由噗嗤笑了一声，道：“什么女先生……”明明男先生女先生都有。
说起自己的学习生涯，她便又想起唐寅那件事。古代科举的进士录取率很低很低，比高考严酷得多，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很拼了，但是跟古代学子们一比，只有自叹不如的份儿。她自小成绩就一直拔尖，高考后便毫无悬念地进入了一流名校。她自问若是当年有人诬陷她高考作弊，还把她的成绩作废，她是根本无法接受的。
想着想着，她张口就问了出来：“唐寅那件事为何是那样的处理？还没查清么？”
祐樘见她问起此事，抬手挥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内臣，打量她一眼：“乔儿是不是问长哥儿了？”
漪乔暗道自己好像嘴太快了，但话已出口也是无法，便承认道：“是的。”
“本来这件事应当是过了的，但外头风浪太大，朝野上下议论不休，如今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只好下狱查一查鬻题一事。”
“这肯定是没影儿的事啊！陛下也不是没见过唐寅本人，陛下觉着唐寅像是会联合徐经鬻题作弊的人么？”
“可此事不是我觉着没有便没有的，难道我能出面给唐寅担保么？”
漪乔噎住，心道自己这话似乎是欠妥，又问道：“那唐寅就这样白白被褫夺了功名么？陛下为何不多延迟几日放榜，将事情彻底查清楚，如此既能还他清白，又不耽搁朝廷取士。”
他忽而神色怪异地瞧着她：“乔儿便那样相信他？”
漪乔见他如此，忽然有些来气：“陛下明知道我不过是有些为唐寅抱不平，我又不喜欢他，不要酸了好不好？”
“抱不平？有什么可不平的。”
漪乔前几日刚去祭奠过炜炜，原本便心情低沉，又见他态度不咸不淡地低头饮茶，攥了攥拳头，忍着火气道：“陛下明知唐寅是被冤枉的，为何还要在正大光明查清楚之前就褫夺他的功名？”
“我没有褫夺他的功名，并且这件事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漪乔忍不住接口道：“没有？会元原本应该是唐寅啊！可是如今他变成了阶下囚，还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莫须有，”他搁下茶盏，抬头凝睇她，“乔儿是说我是冤杀岳飞的宋高宗么？”
漪乔敛容道：“我没那个意思。”
他垂眸看了一眼碧澄澄的茶汤，道：“此事不必再提了，先关他们一阵子再说。”
漪乔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冲动之下唰的站起身，严容看向他：“陛下还讲理不讲理了？天底下有几个人相信唐寅舞弊的？他需要舞弊么？陛下就这样把他关进去，不怕寒了天下士子的心么！”
他盯视她少顷，忽然抬手将杯盖往茶盏上重重一扣，缓缓出声：“你的胆子真是可以包天了。”
她原本等着他回答，忽然见这么一出，没来由地心下一凛，理智倒是瞬间回来了大半。
无论如何，他还是古代帝王，跟皇帝这么说话，已经可以治她个大不敬之罪了。虽然她知道自己不会被问罪，但他只要稍稍收敛神色便能轻易不怒自威，她又鲜少见到他这样的态度，一时间心里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