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卡壳:“我……我不知道,我只听别人叫他枢相。”
“枢相是什么?”“没听说过……”
“问杜姨姨,杜姨姨一定知道!”为首的小孩儿叫嚷起来。
路人烟年无辜被拉入儿童讨论会。
在许多双期许的大眼睛前,她如坐针毡,磕磕巴巴地形容她死鬼前夫的工作:“就是……呃……禁军的头子?”
“哇——”
小孩儿再次发问:“禁军是什么?”
烟年只觉一言难尽。
沈州好在民风淳朴,轻松自在,但未免太淳朴了一点,小孩儿大了,连衙门里坐着什么官儿,司掌何事都不知道,确实眼界太低,大为不妥。
还是应该送珠珠去东京辽阳府读书,涨涨见识。
早在被叶叙川逮走之前,她先前就已看好一位辽阳府的文墨大家,那大家生性豁达,有教无类,只要孩子资质好,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他照收不误,上回带珠珠去辽阳府,就是去走礼拜访他,看看是否能送珠珠去他的私学。
原以为叶叙川听闻此事之后,会直接派人找上门去,逼迫那大家收珠珠为徒,可没想到,这人非但没有干混账事,还拐弯抹角地找人写了举荐信,很是折腾了一圈,才把珠珠的名字写到了名册上。
烟年知晓后颇为讶异:“原来你也不是对任何人都土匪啊。”
“自然。”叶叙川道:“一样水养百样人,一样的招数不会对所有人奏效,你看中的先生定有文士风骨,胡乱威胁惹恼了他,对珠珠无益。”
他轻描淡写,把烟年气了个仰倒:“我就没风骨吗?你就不怕惹恼我?”
叶叙川怪异地瞥她一眼。
这一眼说明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他耐心道:“……你自是不一样的,你于尘泥中摸爬滚打多年,虽然人有些暴躁,但却懂得审时度局,卧薪尝胆,而这些未出仕的文人不同,他们没见过这世道真实的模样,往往受一丁点委屈都觉得天地崩塌,闹着要以死明志,蠢得要命,只能捧着。”
烟年一时没听懂这男人在夸她还是在骂她,沉默半晌,才幽幽道:“看来你甚是了解他们。”
叶叙川颔首,平淡地把书册翻过一页:“是啊,有时只是想敲打他们一番,不成想一个不小心就逼死了。”
烟年:……
*
见月亮已高高地挂在了树梢头上,烟年挨个把小孩儿们撵回了家,自己一人坐在庭院里发呆。
李大娘见状笑道:“娘子得偿所愿,重回故乡,难道不开心么?”
“自然是开心的。”烟年弯了弯唇角,托腮望月:“……李姐,你觉得我变了么?”
“当然了。”李大娘搬了个马扎,坐到她身边:“第一眼见着你的时候,你就像是山中的母狐,崽子被猎户杀了个干净,恨得发疯,逢人就要撕咬。”
“有那么凶悍吗?”
“有,”李大娘道:“但你瞧见珠珠后,你的眼神变得完全不同了。”
烟年叹道:“有珠珠之后,我好像失去了许多以往赖以生存的东西,叶叙川拿捏我,我却狠不下心杀他……我以往若是如此仁慈,早死了八百回了。”
“以往归以往嘛,我倒觉得如今的你好得很,”
李大娘笑道:“战事终会休止,新的麦子会再长出来,若是你金盆洗手后还在仇恨里来回打转,那这手不洗也罢,对不对?”
烟年轻轻“嗯”一声。
见她发怔,李大娘问道,“叶大人又威胁你了吗?”
烟年摇头,同她谈起今日种种。
“……旁的都不重要,只是有一件事令我不安,他把钥匙交给我时,神色那么淡然,就好像他笃定我一定会去找他那样,”她轻声道:“是我太软弱了对吗?总是给他留下可乘之机。”
“留了又如何?妹子,你可真是想得太多,腿上在你身上,钥匙握在你手上,你想如何就如何,这不就是你要的自由吗?”
烟年目瞪口呆望向李大娘:“姐,你这话颇有哲理,今后我唤你李子如何,与孔子墨子一个字辈。”
“净瞎说。”李大娘美滋滋地拍打她一记:“姐姐看不得你郁结于心罢了。”
北国风霜中生长的人,对生活天然地怀抱着乐观与喜爱。
晚风吹动槐树的影子,一串串小小的、整齐的树叶像是鸟儿的翅羽,在闷青夜空中招展,划出优美的弧来。
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家门前也有一棵老槐树,阿姐与邻家的孩子们围着那树嬉笑,那笑声在?水边飘荡,构成她童年里最明快的画卷。
二十余个孩童,只有她一人活了下来。
十五年了。
战争带来的伤痕刻在她心中,在漫长的细作生涯中慢慢溃烂,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冷漠,一直狠辣下去,可是有了珠珠,远离争端后,却发现自己亦能是柔软的。
她惧怕软弱,可或许软弱才意味着她真正地放下仇恨,治愈创伤,触摸到吉光片羽般的自由。
内心忽然通透了,一瞬间充满了力量与希冀,烟年猛一扬手,把钥匙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