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嗓音带一丝沙哑,钻入众人耳中。
叶叙川站起身,从阴影之中走出,眉目平静如昔,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黑眸深处仿佛酝吞噬一切的风暴。
深知叶叙川每每露出这般神色,都意味着将有惊世骇俗的大事发生,僚属俱心头一紧,退下几步。
烟年细作能耐出类拔萃,且有同伙接应,区区几州戒严,挡不住她的脚步。
可这又怎样?她以为佯死一遭,就可以逃出生天了吗?
她休想。
叶叙川低笑一声,双目几欲滴出血来。
他说不出如今作何感想,愤怒吗?狂喜吗?还是焦躁、怨恨?无数种翻涌的情仇如一江大潮,将他整个人席卷入内,他在里头颠簸、翻滚又沉沦,几近窒息,可是即使窒息,也拼命想握住她的手。
她是个骗子。
聪慧狡黠,冷硬狠心,前科累累的骗子。
但这有什么关系?
既然她敢出现在他面前,并不幸被他察觉,那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莫要妄想摆脱他。
*
入了北周境内后,烟年一行人行进的速度渐缓。
前些年叶叙川出征,靠着假军情得了一场大捷,遂后见好就收,在和谈中牢牢地占下了两座州府,将两国之界往北推了数十里,北周不甘不愿,咬牙忍下了这份暗亏。
叶叙川或许确实不喜欢战争,可在其位,必谋其职,他行事终究以国朝利益为重,只是尽量避免无谓的牺牲罢了。
不管是北周的牺牲,还是国朝的牺牲。
和谈之后,几年来,边境依旧摩擦不断,今日你打我草谷,明日我再打回去,虽然闹闹腾腾,却未再有声势浩大的厮杀,两国休养生息,互相看不顺眼却隐忍不发,也算是利民的好事。
待到许多年后,她金盆洗手,不靠行骗生存,而是靠走南闯北,运送货物,与人交换钱财商品后,方看清这世间的法则。
这世界复杂而混沌,充斥着权衡与度量。
她从前厌恶庙堂之上的贵人,认为他们草菅人命,只顾填补自己野心,可若是她来当这个贵人,她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哪怕今日不争,明日也是要争。哪怕不拿人命去争,也要拿金银去争,人与人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是实力相当的两个国家?
抛去所谓的正确,深究时事太平的内因,多半是互相威慑,互惠互利。
而维持国与国之间的平衡何其艰难,绝不是几个细作能完成的任务。
那她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呢?
烟年不知道。
她用她小小的狡黠,做完指挥使给她发来的每一个任务,偶尔也会因天性里的善良,救下蒺藜,救下鹤影,可归根结底,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打探来的消息流向何方,有没有帮她的家乡逃离战火的侵扰。
金盆洗手之后,她问过指挥使,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指挥使笑了一笑道:“知道细作营为什么教你们所有本事,却独独不教你们读书吗?”
烟年道:“因为用不上?”
“错了,”指挥使道:“用得上,太用得上了,这是‘道’,而非‘术’。”
烟年听不明白:“你说人话。”
指挥使大笑出门:“多看史书,多读策论,里头有你想要的答案。”
烟年这才明白,兜兜转转,她居然是吃了没好好读过书的亏。
痛定思痛,烟年不愿让珠珠重蹈覆辙,被奇怪的阿叔骗走卖命,决定先下手为强,早早带孩子进学,别像她小姨似的,忙活半天一无所有。
*
路过燕云,烟年顺便去瞧了姐姐的墓地。
叶叙川遵照她的遗愿,把她的金丝楠木大棺材葬在了姐姐身边,并特特令一村人守墓,把坟头盯得密不透风,连正儿八经的墓主人都没法靠近,极为离谱。
烟年无法,只能遥遥地祭上一祭。
往年来时,墓地人烟稀少,这回却多了两三个健壮力夫,烟年不由多看了几眼,却未曾往心里去。
只是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人暗地里窥伺着她似的,可真去检查四周的时候,又找不到端倪。
烟年将这种异样归咎于神经过敏——细作常见职业病。
祭扫完后,几人往东行去。
一路风餐露宿总不是事,城外驿馆鱼龙混杂,烟年一个女人多有不便,都朱那提议要不进城住店算了,省得他老要给烟年守夜。
烟年一眼看穿他心里的小算盘:“旅资我出对吧?”
都朱那委屈:“姐,收到你讯息之后,我饭都顾不上吃,带上兄弟们,不远万里来捞你……”
烟年一向不抠门,见这群弟兄凄凄惨惨护送她回沈州,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便道:“行,正巧此处离幽州不远,不如带你们去吃一顿幽州名肴。”
都朱那兄弟们欢腾:“姐真大方!下次还捞你!”
第92章
夏季艳阳高照, 幽州城外开着幕天席地的紫荆花和石榴花,与湿润的南国不同,北方的夏季干爽燥热, 一种直来直去的泼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