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很快成了骤雨,如碎石般扑打面颊,烟年抹了一把头脸上的水,重重喘了口气。
“悠着点,别把你的易容给洗了。”都朱那朝她扔来一只斗笠。
烟年谢过,握紧缨缰,高声道:“驾!”
此处离长城豁口尚剩下一段距离,烟年本想一鼓作气冲过去,却被都朱那拦下。
“歇一歇吧。”都朱那看了一眼天色,开口道:“这雨来势汹汹,一时半刻停不下,小道不比官道,大雨里赶路泥泞得很,一个不好就要人仰马翻。”
“是啊,”都朱那的弟兄也在旁劝道:“左右这儿离长城不远,待雨停了再启程不迟。”
雨势渐急,水滴从斗笠上流淌下来,烟年几乎看不清前头的路,只得悻悻停驻。
一行人跑入路旁农人堆放杂物的屋子,寻了干净地方坐下。
闲得无聊,都朱那前来八卦:“姐,你瞧见你旧情人了?”
烟年正闭目养神,随口道:“我哪有旧情人,老娘是个寡妇。”
都朱那咧了咧嘴:“他不是还没死吗。”
烟年道:“在我心里,他和死了没区别。”
都朱那弟兄们哄笑:“甚好,当个有钱寡妇才快活呢。”
烟年略一勾唇角,默默不语。
略待了小半个时辰,屋外虹销雨霁,凉云飘散,茅屋四面被沿屋顶落下的雨滴砸出浅浅的沟壑,天依旧闷得压人。
她从一堆茅草上站起身,起得太匆忙,不慎遗落了一枚小发钿。
她低头找寻,被都朱那拦下,都朱那已整好了马匹,劝烟年道:“这东西小小一枚,也不值钱,滚落在茅草堆里,怕要许久才能找得见,不如就先别捡了。”
草屋昏暗无窗,烟年眯眼找了片刻,一无所获,她不敢耽搁太久,只得接纳了都朱那提议:“好,走罢。”
大雨过后,土道泥泞,马蹄砸于其上,留下沉沉的痕迹。
*
两个时辰后,李源搜到这间农舍。
突如其来的大雨掩饰了烟年一行人的踪迹,令原本清晰的路径忽然模糊,叶叙川的手下只得调集来军中斥候,一寸一寸地寻找几人的下落。
李源手中这斥候头一次干这份活儿,累得满头大汗,一路留意四下里的痕迹,忽然发觉农舍前马蹄凌乱,似乎有一行人在此停驻过。
不止一个人么?
李源心中咯噔一下,心道坏了,这女的还有同伙呢,莫非设了陷阱等着他家大人来跳?
上回烟年差点弄死叶叙川,给一干下属们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让他们对她抱有极大警惕。
反复确认这破房子里没潜伏刺客,也没布置致命暗器后,李源命传信的小丘八报给叶叙川。
一盏茶功夫后,土道传来清脆急促的马蹄声。
一道白影刺破暗淡天色,叶叙川手握缰绳与马鞭,匆匆赶到。
雨水把他头发打得濡湿,一缕一缕贴着面颊,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下来,平白为他增添一份动人心魄的俊美。
天色沉郁,他的目光比天色更加阴沉,仿佛蛰伏于暗夜中的兽物,平静之中暗潮汹涌。
照夜白上溅满泥浆子,马儿忧伤地晃了晃脑袋,叶叙川纵身跃下,低身望了一眼凌乱马蹄痕迹,命令李源道:“带人顺着马蹄痕迹去追,切莫打草惊蛇。”
李源领命而去。
叶叙川闭了闭眼,推开那农舍的门扉。
烟灰弥散。
潮气氤氲,勾勒出两个时辰前,曾经过此处的旧影在。
屋内留有明显的擦拭痕迹,茅草陷下凹痕,似乎刚刚有个体态轻盈的女人坐上去过。
一定是因为急风骤雨,她看不清前路,所以只能下马歇息,她不娇气,但却爱干净,所以略擦了擦周遭的灰尘,选择坐在茅草堆上。
然后呢?她取帕子擦干头脸上的雨点,又嫌帕子尽湿,无处安放,于是着手拧去帕子吸的水。
那水珠坠落于茅草之间,汇成一小摊湖泊。
叶叙川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看不出丝毫情绪,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团茅草,满手濡湿。
时空仿佛在此交叠。
而这时,指尖陡然触到了一样硬物。
拨开茅草,他拾起一枚遗落的发钿。
——普通的北周样式,不值钱的老银,上面还遗留一根轻软的发丝,婉然拂过掌心,微微麻痒。
是她。
天底下只有她才会喜欢中空的发饰,也只有她喜欢在银海棠上刻出长而细的梗,她曾说过,如果海棠没了纤长柔韧的花梗,就难□□俗,与春日里旁的花朵无异了。
发钿静静卧在他手心,仿佛一滴隔世经年的泪,从烟年离去的那一刻开始下坠,如今终于滴到了他心头。
咚、咚、咚。
叶叙川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从微不可察转至震耳欲聋。
血液重新流淌,心念重新沸腾,他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大人?”
叶叙川久久无声,李源忍不住问道:“大人,各州府城门已戒严,您看……”
“不必再戒严,让他们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