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前,王奚给她套戒指,旧黄金上镶了颗碧绿翡翠。“别嫌款式老,这是我婆婆传下来的,只给孙媳。”又对着地面喃喃,“我知道都是旧物,旧物,旧事物就是要被新规则推倒的,我跟不上你们的思路,我知道,我知道,随你们。”
庄娴书连忙套套好,抚摸戒臂,当成宝贝。
半月后,远光厂推平,百年老厂牌卖给废铁场,80块。上次一次卖厂,程永贤来找她好几次,又是哄又是妥协,这回,他一通电话都没,三年人没来,拆厂是政府一纸文书下达的。
王奚心里的男人一个个都死了。拆厂没几天,她吊死在家中,第四日才被发现。
尸身僵硬腐臭,眼球凸得几乎脱眶,写满死不瞑目。
庄娴书接到电话,坐上程宁远派来的车,颠簸五个小时,在灵堂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头戴白花,枕在程宁远膝上,悠悠转醒。
他用干燥的指尖替她整理乱发,不得要领,却一遍又一遍地在做。
他问她累吗?她称不累。
程宁远带她爬了山。到半腰,她哭唧唧喊累,他左右环顾,将她安置在六角亭里,独自捏着王奚的生辰八字,在宁家树的长明灯旁点燃她的那盏。
整理遗物,程宁远从柜子里找到一个箱子,里面堆着厚厚的剪贴本。
本子上依年份记录PC-SPES在国外的一系列研究进展。这是宁家树研究了十几年的药,美国人帮他做了下去。
内容全是英文,她一条条找人翻译,逐字逐句认真摘抄译文。她从来不提这些事,但厚厚的六本本子,写满了不甘和想念。
每本扉页,她都会抄一遍:为你做满两万日功德。
程宁远很少找程永贤,他们是一对无话可说的父子。
但结束完丧礼,他牵着庄娴书的手,单手抱着骨灰盒,主动去找了他。
程宁远朝那道抽烟的背影喊了句“爸”。
他开始叫他叔叔,后来对应的称谓变成一段静止的空气。那是第一次,他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声“爸”。
陌生的发音牵动出一整个人生的震动。
程永贤指尖颤抖,没有抬眼。
焦黄暗哑的烟灰掉进指缝,随风拂散。
程宁远说他不想去研发部了,想去战略发展那边学习学习。程永贤眼里布满血丝,点点头,次周就调他去了。
那之后,程宁远变得好忙,像放养十年的闲太子突然进宫,有时几个月都见不到人。
庄娴书毕业典礼,他没来。她大喊分手分手,“我不要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朋友。”
他平静说好,不理会她挂断后的哭闹。
他好像吃定了她一样。
庄娴书哭得惊天动地,狠狠刷了一周的卡,没等到半句指责。
一周后,她主动飞去北京,在他公寓赖下。
那半年,程宁远飞哪里,她就跟飞。他见她实在没事,问她要不要找份工作?当年高考哭嚷过几百个电话,一遍遍重复熬不下去了,“这么辛苦考上的大学,就这样浪费?”
庄娴书问,可以做他秘书吗,这样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他无奈,骂她怎么这么没出息。她问什么是出息?
程宁远沉吟:“有事做,就是出息。”
庄娴书跟他在一起好久都不了解他。她跟池牧之说,这人活得很特别。每天起来,都是一个行走的谜语。
池牧之笑话她,让她多读书,程宁远才不是谜语,他就是一张破洞的白纸。你自以为是谜团的东西,在他身体里,只是无法弥合的性格漏洞。
庄娴书听不懂。池牧之给她念了一段他人对太宰治的评价:
“他性格上的缺陷,通过洗冷水澡、做机械体操和过有规律的生活,至少有一半可以治愈。”
这歹毒竹马的言外之意是:你只是他日常补窟窿的一部分。不是爱。
她没听懂,依旧为此着迷。
除了漂亮衣服,她这辈子最喜欢他。
为他的冷漠,她闹过无数次分手。她要很多很多的爱,塞爆她的那种爱!可榨干程宁远,他也挤不出半分。性///事上他不沉迷,相爱也是她单向的努力。庄娴书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完蛋了,她爱上了一个空心人。
而就像那个忘了姓名的男朋友一样,童家河又点燃了一点希望。
山重水复的单机疲惫里,第三者是柳暗花明的那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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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家河曾在事后拿起打火机,帮她点烟。她等火自动送到唇边,深抿一口,肺腔内爆起的快意点燃了一星记忆。
她也经常给程宁远点烟。
不喜欢的人帮你点烟,你能当他奴才,而帮喜欢的人点烟,是享受。这个主动与被动,真的不是金钱就能买的。
他扣她在身边的行径和她过去死活赖在他身边没有区别。
他情商很低,低到连爱的行为也只会复制。这个抄袭怪!他就不能原创一种爱吗?或者抄些别的,比如某天早晨,不经意在她耳边说一声我爱你,不不不,一声早安宝贝,就够了。可他好吝啬,抄东西也抠搜。
泰国回来的这趟做完,她筋疲力竭。走到床边,打开手机,沈梨姿发来消息,问阿远是不是她那里,她有事联系不上他。
庄娴书翻了个白眼,赤脚走到马桶边,将手机递给他。
一道精瘦坐在马桶盖上静止如雕塑。他没穿衣服,黑发如湿沼,几簇银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可以预见,以他的工作强度,很快会白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