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把诗笺打开,只见一排金色小篆引入眼帘:
诛我慈悲心,空余菩萨身。
世无尊者事,闭耳莫听闻。
诗好懂,意思却难猜。
末世之死局,一切都要走向灭亡。阿俏怀揣着复杂的心绪问:“佛尊是觉得,挣扎也无用,不如不管不问,任由其发展吗?”
渡生笑眼凝视着她:“九州并非尊者一个人的九州,更是天下人的九州。”
阿俏将诗笺收好,叹了口气,“但若天道想将九州系于他一人的命数上,又该如何?”
渡生接话:“姑娘慧眼,天道是天地真理,万物规则,关乎万万生灵,不会将九州命运系于一人之身。若真有那一日,将九州性命置于一人而不顾,那么天道便不再是天道,而是……”
阿俏凝神。
他吐出两个字:“天邪。”
说完,天空炸起一声雷鸣,两人俱是一愣。
渡生怔然抬头。
天色澄澈,万里无云。
晴空霹雳阿俏见得已经够多了,她很有经验地对渡生笑笑,岔开话题:“这些日子多有叨扰,佛尊教我的那些心诀,我一定勤加修习。”
渡生尚沉浸在那一记雷霆中没回过神,听她这么一说,回头敛神道:“也不必修习太勤。”
阿俏:“啊?”
“佛门心诀,练得太多容易斩绝尘断念、清心寡欲,”他含蓄一笑,“尊者会找贫僧麻烦的。”
阿俏:“……”
噢。
上了灵傀车,徐薇放下话本,问与佛尊都说了些什么,阿俏支吾半天,只说一句没聊什么,只问她伤是否大好,这么快下山,会不会太早。
“他还挺舍不得我,哈哈。”阿俏假笑。
徐薇凉凉地“嗯”了一声:“佛子尘缘未尽,暂时归俗,佛尊正想寻一合适人选,传承他的衣钵。”
阿俏对佛修大道不感兴趣,更不愿出家了断尘缘,假装没听到他这句话,靠到案旁,掂量着道:“仙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嗯。”
“你从小到大,可曾听从过上天的指示??”
刚问完,她就觉得自己这问法很有问题,乱七八糟的没说到点子上。
不过好在徐薇能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天意’?”
阿俏点头:“我记得你在山墟中和我说过,天意并非神意,天道也并非神道。如今来看,九州的命数都是被上天规划好的,你、佛尊、仙尊,天底下的所有人,终点都是确定的,那我想问,起点呢?是天意要让九州覆灭?那为何还要创生万物……”
这么说还是有些晦涩,她敲了敲案面,沉思着问:“你说,九州末世,会不会不是天意,而是神意?”
徐薇顺着她的话道:“九州已经上千年没有飞升者,‘神’这一字要追溯到上古,神者开天——天地初开后,神者陨落,化散为天地灵气……几千年前的飞升者虽然被也称作为神,却干涉不了天地,因为天地法则早在开天那一刻便定下了。”
阿俏似懂非懂,听他接着道:“灵气伊始就与你所看见的雾气一样,有可见的形貌,而生命的伊始,则是开天神者的一缕神念,使灵气成为灵体,后衍生出无穷万物。所以,灵是天地产物,也是天地本质,一切因灵而生或是由灵构成的,都屈于天地法则之下,即便飞升者也不例外。”
“所以,这世上不会有干扰天意的神?”
“是,即便有,也需要顺从天意,”徐薇见她神色忡忡,俯身过来抬起她的脸,“渡生和你说了什么?”
阿俏被他乍凑近的脸撩得心底一乱,道:“没有,佛尊只是跟我提了一嘴,说天道只讲究天地真理,不会干涉九州的走向。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我们一直想岔了,九州末世其实压根不是老天爷的意思,而是……”
而是什么?
她说不上来。
老实说,她接受的是正经唯物主义教育,光修仙体系就已经颠覆了她的世界观,要是有神,似乎也没什么意外的。
但徐薇说没有,那她不免就想胡乱猜测了。
“灵气盈于天地之间,能生成万物,九州千万年来有过无数亡者生者,恶念、贪念、情念……种种欲望纠缠,与灵气相合,指不定会催生出些什么,依附灵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她尝试用既唯物又唯心的方式说服自己:“你我所谓的天道,会不会也是灵气产物?”
徐薇没有反驳她:“你为何会这么想?”
阿俏纠结片刻,倒了杯茶给自己润润嗓子,“我的故乡,也就是你口中的‘应回之地’,那儿没有修仙一说,人就是人,不是什么灵气,天地就是天地,也不需要神者去开辟。和这儿一样,老天最大,不过老天才不会干扰人的生死,就算人死光了、或是把天下挤满,天依旧是天,人做什么都与它毫无干系。”
徐薇的神色很认真,约莫是听说了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世界,眼中渐渐生出异样光彩。
阿俏看得心头一酸,掀开车帘看向外头的澄澈天空与山间错落清树,缓过神,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若有恶,那也是人行的恶。天没有思想,也没有喜恶,更没有天意与天道……上天无辜。”
“在这世界,灵是万物之源。而你我所谓的要让九州走向必死结局的天道,如果既不是天意也不是神意,那会不会是天地和灵气生出的一缕智慧,又或是一缕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