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给了她几本书。
字都认识,合在一块儿却看不明白。
她问这是什么,他答:阵法。
“阵法又是什么?”
徐薇一顿,翻掌,抬起食指与中指,李绵感到耳边吹来一阵风,抬头便见落花倒悬,须臾树间升起无数萤光,“此阵名为‘布星’。”
让一个一无所知的魂灵去学阵法,有些过分。
但李绵很乐意。
往生河里的亡灵被她折腾得不敢冒出水面。
她花了三年的时间学会了第一道术诀,召出一只流光灵蝶,飞到往生河对岸,去看那边岸上挂壁的灵体,但灵蝶刚飞到河中央就散了,徐薇告诉她,这是她没有身体的缘故:“等你元神入体,身有灵府,便能轻易调动灵力。”
她又要问,灵府是什么。
徐薇在她额心轻轻一点,她感到脑海一沉,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一切都变了。
她先是能分辨出,亡灵的各异形貌,与对岸挂壁的灵体之区别,其次能认出,人之相貌不同。河里的那些面孔,有美有丑,但仅凭她自己,还是没法判断,要是徐薇是好看的,那她呢?
她在河边对水自察许久,提裙跑过来,盘腿坐在徐薇对面,捧着脸问:“徐薇,我好看吗?”
若按以前,他一定会闭上眼睛装睡来换片刻安静,但这次,他没阖眼,而是接了一朵落花放到李绵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徐薇让她每天接一朵落花。
“为什么?我又进不了轮回。”
“元神入体不稳,易生离魂症。”
李绵熟练地问:“离魂症是什么?”
徐薇:“会撞见鬼。”
这样言简意赅的回答很有用,从此每天睁眼,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守在树下,接落下的第一朵花。
接花的好处有很多,不会撞鬼,不会做梦,每日早起,精神都好了很多。并且,接的花越多,她越能陆陆续续地想起许多事,这些事有好有坏,高兴的,难过的,害怕的,绝望的……
起初,她会兴冲冲地和徐薇分享,告诉他今天她又记起了什么,或是和河底亡灵聊天,描绘她记忆中所见世界的模样。但随着时间流逝,一些封藏已久的碎片被翻出来,她开始寡言,沉默,常坐在徐薇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整天。
第二次吵架来得就和谐多了,没拿剑,也没威胁。
契机是,某日徐薇问她,为何最近不接花,她答每天上蹿下跳,累得跟猴儿似的,不好看。
显然,对于她突生的幽默,徐薇不知道该说什么作回应。她摆摆手:“尊者不用管我,我命大,死不了的。”
“尊者”二字,她说得十分诚恳,包含着由衷的敬佩,但徐薇听了,面无表情:“李绵,你想起什么了?”
一声“尊者”。
一声“李绵”。
两声阴阳怪气。
即便是吵架,李绵仍然会每天花上大把时间偷看徐薇。
河里亡灵说,她自从拥有身体,变得很像一个变态,尤其盯着尊者偷看时,眼睛里简直冒绿光,说完,被她一眼吓回了河底。
书要被翻烂了,她从新来的亡灵口中得知外头是什么年岁,发生了什么大事。
再往后,她不用听,也能猜到。
须臾树的花开得越来越茂盛,河中亡灵越来越多。有一天李绵想不开要去爬树,爬到一半脚下一滑,连同三千落花一起摔进徐薇怀里,徐薇没事,她自己反而摔的七荤八素,在他怀里待了许久都没回过神。
徐薇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为何攀树?”
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想撅枝。”
徐薇就把剑丢给她,让她自个儿去砍。
这一砍,惊天动地,直接将须臾树削成了个尖头萝卜,一时间往生河鬼哭狼嚎,秘境摇摇欲坠。李绵畏畏缩缩地抱剑回来,很不好意思:“力气大了点,砍多了。”
须臾树一截短枝的神力可使魂灵生体,她扛着那参天树冠,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最后问:“尊者能教我结境吗?”
尊者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改口:“徐薇,你能教我结境吗?”
徐薇又丢了几本书给她。
这些书不同于之前,晦涩难懂,李绵时不时就得找他请教,直到新消息从亡灵口中传来:邪宗清玉的掌门李惊澜要陨落了。她仍然没学会。
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几本书,一截儿须臾树枝,和木偶十七。
河中亡灵问她怎么不折腾了,她道她要出远门,以后恐怕没机会再回来。
话音刚落,亡灵发出一声叫,一脑袋扎进水里,逃没影了。
李绵回头。
徐薇站在树下看着她,落花又淋雪。
第52章 他之轮回
夜色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稀疏繁星挂树,月色黯淡。
来自南方的车驾行至城门,车轮“吱呀”一声堪堪停下, 城门外的守城人翻剑挑开车帘, 扫了一眼车内, 毫无感情地问:“什么人?”
车内坐着的是一老一小的爷孙俩,老头子头发胡子花白,小孩只七八岁模样,车帘一开,两人相抱着瑟瑟发抖,乞声道:“仙长,我们是淮水的普通百姓,路经云安,要去河幽……”
“普通百姓租得起马车?”守卫冷笑一声, 黑剑一震, 捻着剑穗, 幽幽道, “再不说实话,一剑削掉你们老小的脑袋!”